## 第一章 血字守則與冷藏柜的黑發(fā)凌晨兩點十七分，城市像被泡進墨魚汁里，
粘稠、窒息。風(fēng)？不存在的。只有熱烘烘的餿味貼著地面爬，混著柏油路白天曬出來的焦臭，
一股腦兒往“好鄰居”便利店那扇永遠關(guān)不嚴(yán)的塑料門簾里鉆。那門簾舊得發(fā)黃，
邊角還帶著可疑的深褐色點子，像是永遠沒擦干凈的血。
陳默縮在收銀臺后面硬邦邦的塑料凳上，屁股硌得生疼。頭頂那根日光燈管，
大概是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被罰在這里發(fā)光，電流聲“滋啦滋啦”響得人腦仁疼，
光線慘白得能照出人骨頭縫里的灰。玻璃門外，路燈隔老遠才有一盞，半死不活地亮著，
投下幾塊被黑暗啃得殘缺不全的光斑。影子？影子都稀薄得快化了，被黑暗吸吮著。
整個店像個漂在死海上的鐵皮罐頭，悶，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里血在流的聲音，黏糊糊的。
他第三次掏出那張被汗水濡濕、邊緣已經(jīng)起毛的合同紙。A4紙打印，油墨味兒還沒散盡。
職位：夜班店員。薪資欄那串?dāng)?shù)字，
燙得他心尖發(fā)顫——比他白天打三份零工捆一塊兒還多三成！
落款處歪歪扭扭簽著他“陳默”倆字，
旁邊是店長那個龍飛鳳舞、筆畫糾纏得如同鬼畫符的簽名。簽的時候太急，太需要這筆錢，
眼睛只顧著盯那串能救命的數(shù)字。直到剛才，他整理這薄薄幾張紙準(zhǔn)備塞進包里時，
一張更薄、近乎透明的紙片，悄無聲息地從合同夾頁里滑出來，
飄落在油膩膩的收銀臺臺面上。紙片薄得像蟬翼，
帶著一種陳年舊紙?zhí)赜械?、接近腐朽的枯黃。上面的字跡，卻是刺目的猩紅，不是打印的，
更像是用某種極細的筆蘸著……血？寫上去的。字跡潦草、扭曲，
透著一股子臨死前的倉皇和怨毒：**“午夜守則（手抄絕密版，閱后即焚，
違者后果自負(fù)）****第一條：絕對相信穿紅裙的女人。她是唯一的光。
**（“光”字最后一筆拉得老長，
像一道絕望的劃痕）**第二條：冷藏柜若滲出非冷凝水液體，尤其是黑色絲狀物，
立即關(guān)閉柜門，勿視勿觸！等待穿紅裙的女人出現(xiàn)處理。她不來，你死。
****第三條：店長遞來的食物，當(dāng)面吃完。他若問味道如何，必須回答“非常新鮮，
謝謝店長”。****第四條：凌晨3:33分，若聽到貨架深處傳來指甲刮擦聲，
屏住呼吸，閉眼默數(shù)至聲停。絕對！絕對！不可好奇張望！
****第五條：……（此處字跡被大片深褐色污漬覆蓋，
能勉強辨出‘火’、‘燒’、‘逃’幾個支離破碎的筆畫）**一股寒氣猛地從尾椎骨炸開，
瞬間竄遍全身，頭皮都麻了。陳默捏著紙片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繃得死白，指尖冰涼。惡作??？
哪個龜兒吃飽了撐的搞這種陰間玩笑？還是……他猛地抬頭，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只有慘白燈光和整齊貨架的便利店。一排排貨架沉默地矗立，
投下濃重、邊緣模糊的陰影，像一排排墓碑。盡頭處，
那扇通往后面小倉庫兼辦公室的灰色鐵門，關(guān)得嚴(yán)絲合縫，門縫里一絲光也沒有，
黑得像口深井。店長？簽完合同收了鑰匙，
的鴨舌帽、穿著件漿洗得發(fā)硬的白襯衫、臉上總像蒙著一層磨砂玻璃讓人記不清五官的男人，
只丟下一句“看好店，有事……盡量自己解決”，就消失在那扇門后，再沒出來過。
空氣里只剩下日光燈的“滋滋”聲和他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龜兒子的……”陳默低聲罵了句老家方言，聲音干澀得厲害。
他把那張詭異的紅字紙片胡亂揉成一團，想塞進褲兜，指尖卻像被那紙片燙了一下，
動作頓住。鬼使神差地，他又把它展開，仔仔細細折好，塞進了貼身襯衫最里面的口袋，
緊貼著皮膚。冰冷的紙張貼著心口，激得他一哆嗦。管他龜兒是真是假，先留著。
那薪資……他太需要了。學(xué)費催繳單還在宿舍枕頭底下壓著呢。窮，有時候比鬼還嚇人。
時間像凝固的膠水，每一秒都粘稠得拉出絲。陳默強迫自己盯著收銀臺的電腦屏幕，
上面循環(huán)播放著某款飲料的廣告，色彩艷俗得刺眼。他拿起一本過期的時尚雜志胡亂翻著，
模特的笑容在慘白燈光下僵硬詭異。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油膩的臺面，
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他想起老家后山那片亂墳崗，小時候聽老人講，
月黑風(fēng)高夜，墳頭會有穿紅衣服的女鬼出來梳頭……念頭剛起，
他立刻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媽的，自己嚇自己！
就在這自我安慰的念頭還沒落地的當(dāng)口——“滋……咕?！币环N極其細微、粘膩的聲音，
從店鋪最深處，靠近后墻的位置傳了過來。像是什么濕漉漉的東西，在極其緩慢地……蠕動？
擠壓？陳默全身的汗毛“唰”一下全體起立！他猛地扭頭，心臟像被重錘擂中，
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聲音的源頭，是那個巨大的、占據(jù)了大半面墻的立式冷藏飲料柜！
慘白的燈光下，那臺銀灰色的冷藏柜像一頭沉默的金屬怪獸。它的柜門嚴(yán)絲合縫地關(guān)著，
透過蒙著一層薄薄水汽的玻璃門，可以看到里面碼放整齊的各色飲料瓶罐，五顏六色，
在冷光燈下反射著虛假的活力。一切看起來正常得過分。但，那聲音……還在繼續(xù)。
“滋……咕?！尽备逦?。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濕漉漉的韌性。
陳默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盯住冷藏柜最下方，靠近地板的那條黑色橡膠密封條！
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正從密封條的一個微小縫隙里，
極其緩慢地……滲出來。不是水。不是冷凝水該有的透明清亮。
那是一種粘稠的、如同融化的瀝青般的黑色液體！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深海淤泥的陰冷腥氣，瞬間鉆入陳默的鼻腔。那氣味像是有生命，
冰冷、滑膩，帶著死亡和腐爛的氣息，直沖腦門。更恐怖的是，
那粘稠的黑色液體在接觸到冰冷空氣的瞬間，開始……變化！它們不再僅僅是流淌，
而是像擁有生命般，開始凝聚、拉伸、扭曲！
一根根、一縷縷……纖細、油亮、帶著濕漉漉的反光！它們糾纏著，蠕動著，
如同剛從地獄深淵里爬出來的、擁有無數(shù)觸手的微小?？?，
又像是被強行拉長、賦予了邪惡生命的……頭發(fā)絲！黑發(fā)！
冷藏柜在滲出濕冷的、糾纏蠕動的黑發(fā)！陳默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了！他想跑，
雙腳卻像被釘死在地上，灌滿了冰冷的鉛。他想移開視線，脖子卻僵硬得無法轉(zhuǎn)動。
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張猩紅紙片上猙獰的字跡在瘋狂閃爍：“黑色絲狀物……勿視勿觸！
等待穿紅裙的女人……她不來，你死！”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神經(jīng)上。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在死寂的店里異常刺耳。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流進眼睛里，又咸又澀。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貨架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悶響。這聲音在絕對的死寂中，
如同驚雷！那縷正在密封條縫隙里緩緩探出、如同活物般試探著空氣的黑色發(fā)絲，猛地一顫！
仿佛被這聲響驚動、激怒！下一秒，它驟然加速！不再是緩慢的滲出，
而是像決堤的黑色污水，猛地從那個細小的縫隙里噴涌而出！
粘稠、冰冷、帶著刺鼻腥氣的黑色發(fā)絲瘋狂地涌出，
瞬間就在冷藏柜底部的地板上蜿蜒開一片令人作嘔的、蠕動的黑色沼澤！
更有一縷細長如蛇的黑發(fā)，如同擁有生命般，貼著冰冷光滑的地磚，
迅捷無聲地朝著陳默的腳踝……激射而來！冰冷的觸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過皮膚，
瞬間纏上了陳默裸露的腳踝！“啊——！
”一聲短促凄厲的、被恐懼徹底撕裂的尖叫終于沖破了陳默的喉嚨。他魂飛魄散，
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那條被纏住的腿上，死命一蹬！身體失去平衡，向后踉蹌跌倒，
后背再次撞上貨架，幾包膨化食品“嘩啦啦”砸落下來。那縷黑發(fā)被猛地掙開，但并未退縮，
反而像被激怒的毒蛇，高高昂起尖端，粘稠的液體順著發(fā)絲滴落，散發(fā)出更濃郁的陰寒腥臭，
蓄勢待發(fā)，準(zhǔn)備發(fā)動更致命的纏繞！就在陳默瞳孔收縮，
地看著那縷致命的黑發(fā)即將再次撲上來的千鈞一發(fā)之際——“?！恕北憷耆肟谔帲?/p>
那扇沉重的塑料門簾被推開，感應(yīng)門鈴發(fā)出了清脆到近乎刺耳的電子音效，
瞬間撕裂了店內(nèi)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漿般的死寂！
一股與店內(nèi)陰冷空調(diào)風(fēng)截然不同的、帶著午夜?jié)駳獾?、微涼的空氣猛地灌了進來，
卷動著那股腐爛的腥臭。陳默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扭頭看向門口。
慘白刺眼的日光燈下，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那里。一襲紅裙。
像一捧滾燙的、剛剛從心臟里泵出的鮮血潑灑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紅得刺眼，
紅得驚心動魄。裙子的樣式很舊，像是二十年前的剪裁，下擺有些磨損。那紅色并非均勻，
某些地方深沉如凝固的血塊，某些地方又鮮艷得像是剛剛?cè)旧稀Ｗ钤幃惖氖?，那裙擺的下緣，
明明店外干燥無雨，卻清晰地在光潔的地磚上，暈開一小圈深色的水漬痕跡，無聲地蔓延著。
她站得筆直，微微側(cè)著頭，黑發(fā)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個過于尖削的下巴和一抹毫無血色的、薄得像紙的嘴唇。她的目光，
穿透垂落的發(fā)絲，沒有看驚恐萬狀的陳默，
而是精準(zhǔn)地、死死地釘在了冷藏柜前那片仍在蠕動擴張的黑色發(fā)絲沼澤上。然后，
她的頭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僵硬感，轉(zhuǎn)向了跌坐在地、面無人色的陳默。
嘴唇微啟。一個聲音飄了出來。那聲音很輕，很飄忽，像是從一口深井里撈出來的，
帶著水汽的冰涼回響，又像是用砂紙在粗糙的玻璃上摩擦，每一個音節(jié)都刮擦著陳默的耳膜，
激起一陣生理性的寒顫：“后生仔……”她用的是陳默老家的方言腔調(diào)，
卻又混雜著一種古怪的、不屬于任何地域的冰冷質(zhì)感，“手莫要亂伸……你合同簽咗未？
”她的視線，冰冷地掃過陳默那只剛才試圖去碰觸紅字守則、此刻正微微顫抖的手。最后，
那毫無溫度的目光，落在了他襯衫前胸，那個貼身藏著染血守則的口袋位置。
陳默癱坐在冰冷油膩的地磚上，后背緊靠著同樣冰冷的貨架金屬邊框，
那縷掙脫的寒意還蛇一樣纏繞著他的腳踝。紅裙女人的話像冰錐，
精準(zhǔn)地扎進他混亂的意識里。“合同簽咗未？”那詭異的紅字守則正緊貼著他的心臟，
冰得他心口發(fā)痛。冷藏柜方向傳來“嘶嘶”的、仿佛無數(shù)濕發(fā)在互相摩擦的聲音。
那灘黑色的、蠕動的“沼澤”還在擴大，邊緣已經(jīng)漫過了地板磚的縫隙，
像有生命的墨汁在侵蝕著慘白的光線。一縷格外粗壯、如同烏賊觸手般的發(fā)束，
正試探性地朝著紅裙女人立足的那一小片干凈地磚蜿蜒探去，
尖端帶著粘稠的、滴落的黑色液體。女人——阿晴，依舊筆直地站著，
對那逼近的恐怖視若無睹。她的紅裙下擺，那圈深色的水漬痕跡似乎擴大了一點點，
無聲地對抗著地磚的干燥。“龜兒子的……”陳默從牙縫里擠出這句帶著顫音的家鄉(xiāng)臟話，
一半是恐懼，一半是被這荒誕絕境逼出的本能反應(yīng)。他手腳并用，狼狽不堪地向后蹭，
只想離那灘還在蔓延的黑發(fā)和這個詭異到極點的紅裙女人遠一點，再遠一點。
屁股蹭過地磚上不知誰留下的口香糖殘渣，黏糊糊的。阿晴的頭又極其緩慢地轉(zhuǎn)了回去，
重新面向冷藏柜。她抬起一只手臂，那手臂在慘白燈光下白得沒有一絲活氣，
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她的手指，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干凈，指向那片翻涌的黑發(fā)沼澤，
指尖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什么?！皾L……回去?！彼穆曇粢琅f飄忽，
卻帶上了一絲金屬摩擦般的尖銳，刮得人耳膜生疼，“時辰……未到。
”令人頭皮炸裂的一幕發(fā)生了。那縷正探向她鞋尖的粗壯黑發(fā)，如同被無形的烙鐵燙到，
猛地一縮！隨即，整個冷藏柜下方那片蠕動的黑色沼澤，都劇烈地翻騰起來！
無數(shù)纖細的發(fā)絲瘋狂地扭曲、纏繞、互相撕扯，發(fā)出更加密集的“嘶嘶”聲，
像是無數(shù)怨靈在痛苦地哀嚎。一股更濃烈、更陰寒的腐爛腥臭味猛地爆發(fā)開來，
幾乎凝成實質(zhì)，嗆得陳默一陣干嘔。翻騰只持續(xù)了短短幾秒。緊接著，如同退潮一般，
那些瘋狂舞動的黑色發(fā)絲開始急速地回縮！爭先恐后地、帶著一種近乎慌亂的姿態(tài)，
縮回那條冰冷的橡膠密封條縫隙里。地板上的粘稠液體也像被無形的海綿吸走，迅速消失，
只留下一大片濕漉漉的、帶著淡淡黑色污跡的水痕，證明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絕非幻覺。
幾秒鐘后，冷藏柜恢復(fù)了死寂。玻璃門內(nèi)，飲料瓶罐依舊整齊地反射著虛假的光彩。
只有門縫下方那條濕漉漉的黑色痕跡，像一道丑陋的傷疤，昭示著內(nèi)里隱藏的污穢。
阿晴放下了手臂，垂在身側(cè)。她似乎輕輕吁了一口氣，那氣息微弱得如同錯覺。然后，
她再次轉(zhuǎn)向陳默，被黑發(fā)遮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皦鬯尽彼鲁鰞蓚€字，
聲音又恢復(fù)了那種井水般的冰冷，“金槍魚。一盒。
”陳默還沉浸在剛才那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中，腦子完全轉(zhuǎn)不過彎。壽司？金槍魚？
在這種時候？“在……在那邊?！彼囝^打結(jié)，胡亂地指著靠墻的冷藏壽司展示柜，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壽司柜離剛才的“戰(zhàn)場”不遠，他根本不敢過去。阿晴沒再說話，
邁開步子。她的步伐很輕，落地?zé)o聲，紅裙的裙擺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在地磚上拖過。
她徑直走向壽司柜，動作熟練地拉開柜門。冷氣混合著生食的微腥撲面而來。
她精準(zhǔn)地拿起角落里一盒標(biāo)著“特惠金槍魚”的壽司，包裝盒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
生產(chǎn)日期……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噴碼的位置模糊不清，
只能勉強看到開頭的“19XX”，后面的數(shù)字像是被刻意磨損了！
阿晴拿著那盒明顯過期的壽司，回到收銀臺前。陳默還癱坐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目光穿透發(fā)絲，冰冷得沒有一絲波瀾。“錢。
”她將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十元紙幣放在收銀臺上。紙幣很舊，邊緣磨損得厲害，
顏色也褪得發(fā)白，像是被水泡過又陰干了無數(shù)次，
散發(fā)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紙錢燃燒后的灰燼味。陳默掙扎著想爬起來，手腳卻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身后那扇一直緊閉的灰色鐵門，
毫無征兆地發(fā)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門開了一條縫。沒有光透出來，
只有一片比店內(nèi)陰影更濃稠、更粘滯的黑暗。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灰塵、霉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蛋白質(zhì)腐敗的甜膩氣味，
從門縫里幽幽地飄散出來。一只骨節(jié)分明、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搭在了門框上。
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干凈。緊接著，一張臉從門縫的陰影里緩緩探出半張。
鴨舌帽壓得很低，帽檐投下的陰影徹底吞噬了上半張臉，
只留下一個線條過于僵硬的下巴和那兩片薄薄的、顏色極淡的嘴唇。嘴角沒有任何弧度，
像用刀刻出來的一般。是店長。他沒有看地上狼狽的陳默，
也沒有看收銀臺上那盒過期的壽司和那張舊得詭異的十元紙幣。
他那隱藏在帽檐陰影下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空間，精準(zhǔn)地落在了阿晴身上?；蛘哒f，
落在她手中那盒壽司上。空氣瞬間凝固了。日光燈的“滋滋”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卻更襯得死寂。冷藏柜下方那條濕漉漉的黑痕，在慘白燈光下，
像一張咧開的、無聲嘲笑的嘴。阿晴拿著壽司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沒有看店長，只是維持著面對收銀臺的姿勢，紅裙像凝固的血。
店長搭在門框上的那只蒼白的手，食指極其輕微地、在粗糙的金屬門框上，叩擊了一下。
“噠?！甭曇艉茌p，卻像一顆冰珠砸進陳默的心臟。
第二章 墓園壽司與1999的銹跡阿晴走后，店里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陰冷和腥臭，
像退潮一樣，慢慢被重新灌進來的、帶著城市尾氣和灰塵味的午夜空氣稀釋。
可陳默心口那塊冰坨子，一點沒化。他手腳并用地從冰冷油膩的地磚上爬起來，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和貨架上的灰塵黏在一起，又濕又涼，難受得像糊了一層漿糊。
店長那扇鐵門，在阿晴離開后不久，“嘎吱”一聲，又悄無聲息地關(guān)嚴(yán)實了，嚴(yán)絲合縫，
仿佛剛才那半張死人臉和那只蒼白的手，都是陳默驚嚇過度產(chǎn)生的幻覺。
日光燈還在頭頂“滋啦滋啦”地響，光線慘白得刺眼。陳默扶著收銀臺，手指冰涼，
還在不受控制地哆嗦。他不敢去看冷藏柜下面那條濕漉漉的黑痕，
也不敢去看壽司柜——那盒被阿晴買走的“特惠金槍魚”空位，
像一個咧開的、無聲嘲笑的嘴。收銀臺上，那張阿晴留下的十塊錢紙幣，
像塊被遺忘的破布頭，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用兩根手指的指尖，
極其嫌惡地捏起它的一角。入手的感覺又薄又脆，
帶著一種陳年舊紙?zhí)赜械?、接近朽爛的質(zhì)感，還有一股子……紙錢燒過后的灰燼味兒，
直往鼻子里鉆。他飛快地把它扔進收銀機最底下那個平時塞廢票的抽屜里，“啪”一聲關(guān)上，
好像關(guān)掉了一個不祥的源頭。空氣里只剩下空調(diào)單調(diào)的嗡鳴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慌。陳默強迫自己不去想剛才那從冷藏柜里爬出來的、活物般的黑發(fā)，
不去想紅裙女人阿晴那冰錐子似的目光和那句要命的方言質(zhì)問，
更不去想店長門縫里那只蒼白的手。他需要做點什么，轉(zhuǎn)移注意力，證明自己還活著，
還在這“正常”的世界里。眼睛在收銀臺上掃了一圈，
最后落在一本厚厚的、塑料封皮的臺歷上。這本臺歷大概是上一任店員留下的，
翻在……陳默湊近一看，愣住了。日期赫然是：**1999年7月6日**。
這都過去二十幾年了！誰還留著這老古董？塑料封皮已經(jīng)發(fā)黃變脆，邊角卷翹著，
蒙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灰塵。陳默下意識地伸出手，
想把這本散發(fā)著霉味的老古董掃到角落里去。
指尖剛碰到那冰冷的塑料封皮——“嘩啦啦——！”整本臺歷猛地在他手下劇烈震動起來！
像被一股無形的狂風(fēng)吹卷，厚重的紙頁瘋狂地、毫無規(guī)律地翻動！
速度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殘影，發(fā)出急促而空洞的紙張摩擦聲！陳默嚇得猛地縮回手，
心臟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臺歷兀自瘋狂翻動著，紙頁狂舞，
仿佛有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在爭搶撕扯。翻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店里被無限放大，
如同密集的鼓點敲打在陳默緊繃的神經(jīng)上。突然！翻動聲戛然而止。一切都靜止了。
臺歷攤開著，停留在某一頁。陳默屏住呼吸，驚魂未定地看過去。攤開的那一頁，
紙張是刺目的焦黃色！仿佛被烈火燎過！頁面正中央，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赫然在目！
邊緣參差不齊，是被高溫瞬間燒穿的痕跡?？吡吘墯埩糁购诘木砬埿?，
還有幾道……暗紅色的、粘稠的指印！那指印扭曲、用力，像是有人被燒灼時，
痛苦地抓握過這一頁！窟窿的上方，殘存的日期字跡模糊不清，
但月份欄還能勉強辨認(rèn)：**DECEMBER**（十二月）。窟窿下方，
日期欄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數(shù)字：**31**。**1999年12月31日！
**一股電流般的寒意瞬間竄遍陳默全身！他猛地想起阿晴買走的那盒壽司包裝上，
那模糊得只剩下“19XX”的生產(chǎn)日期噴碼！就在他頭皮發(fā)麻，
盯著那燒穿的窟窿和暗紅指印，仿佛能聞到皮肉焦糊味的瞬間——“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從他身后不遠處的冷藏壽司柜方向傳來。
像是什么東西被輕輕放回了原位。陳默全身的血液瞬間涌向頭頂，又猛地退去，
留下刺骨的冰冷和眩暈感。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懼，
一點點扭動僵硬的脖子，朝著壽司柜的方向看去。慘白的冷光燈下，
冷藏壽司柜的玻璃門蒙著一層均勻的薄霧。柜子里，各色壽司便當(dāng)整齊地碼放著。
而在最靠近玻璃門、最顯眼的位置……一盒“特惠金槍魚”壽司，正靜靜地躺在那里。
塑料包裝盒上凝結(jié)著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盒子上那層薄灰不見了，
像是剛剛被人擦拭過，又像是……從未被移動過。
陳默的視線死死釘在那盒壽司的底部標(biāo)簽上。生產(chǎn)日期噴碼的位置，
一顆飽滿的水珠正緩緩滑落，水痕清晰地沖刷開灰塵和油漬，
露出了下面原本模糊的數(shù)字——**1999.12.31**鮮紅、刺眼，
如同凝固的鮮血?！拔恕?！”陳默的腦袋里像是被塞進了一整個馬蜂窩，瞬間炸開了！
恐懼、荒謬、冰冷的現(xiàn)實感交織在一起，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后退一步，
后背重重撞在收銀臺堅硬的邊緣，鈍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點?；糜X？不！
那水珠滑過的痕跡，那清晰得如同刻印的日期，就在眼前！那盒壽司，阿晴明明買走了！
他親眼看著她拿走的！那張舊得掉渣的十塊錢還在抽屜里！
一股強烈的、幾乎要沖破理智的沖動攫住了他。他要弄清楚！這紅裙女人阿晴，
到底是什么東西？她每天來買這盒過期二十多年的壽司，到底要干什么？還有那該死的守則，
“絕對相信穿紅裙的女人”……那冷藏柜里滲出的黑發(fā)，店長門縫里的死人臉……這一切，
都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毒針，扎在他的神經(jīng)上，不弄明白，他遲早會瘋掉！
“龜兒子的……豁出去了！”陳默咬著后槽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帶著血腥味的低吼。
恐懼到了極致，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他一把抓起收銀臺上那串冰冷的黃銅鑰匙——那是店長交給他的，包括外面卷簾門的鎖。
他需要追蹤阿晴，必須在她消失在城市的迷宮前跟上她！他沖到門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像一頭發(fā)瘋的野牛。他深吸了一口門外帶著灰塵和尾氣味的空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腥甜。
午夜的城市街道空曠得嚇人，路燈昏黃的光線只能照亮一小塊地面，
更遠處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遠處偶爾有車燈劃過，如同鬼魅的眼睛。
陳默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街道兩邊。左邊，空蕩蕩，
只有被風(fēng)吹動的垃圾袋在地上翻滾。右邊……在街角快要被黑暗吞噬的地方，
一抹極其暗淡的紅色，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余燼，一閃而沒！是她！紅裙！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拔腿就追！鞋子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發(fā)出空曠而急促的回響，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他不敢跟得太近，
把自己縮在路燈投下的、邊緣模糊的光斑與濃稠黑暗的交界處，像一只受驚的老鼠，
利用路邊的垃圾桶、停著的破舊自行車、甚至是一棵光禿禿的行道樹作為掩護。
阿晴走得很慢。她的步伐依舊輕飄飄的，落地?zé)o聲。那身老舊的紅裙在昏黃的路燈下，
顏色顯得更加晦暗，像是浸泡在陳年的血水里。裙擺下緣，那圈深色的水漬痕跡始終存在，
無論地面多么干燥。她似乎對身后的跟蹤毫無察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抱著那盒冰冷的、來自1999年的金槍魚壽司，沿著固定的路線，一步一步，
朝著城市邊緣的方向走去。越往前走，路燈越稀少，間隔越遠。黑暗如同實質(zhì)的潮水，
從四面八方涌來，擠壓著中間可憐的光明地帶。周圍的景象也愈發(fā)荒涼破敗。
低矮的、墻皮剝落露出里面丑陋紅磚的老舊居民樓逐漸被廢棄的廠房、長滿荒草的野地取代。
空氣里的味道也從城市的混合氣味，
變成了荒草、泥土、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淡淡的腐朽氣息。腳下的路也從還算平整的水泥路，
變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土路。陳默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好幾次差點被凸起的石塊絆倒。
他感覺自己像在穿越一片被遺忘的廢墟。四周安靜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踩碎石子的“咯吱”聲。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跟蹤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謶窒裉俾粯永p繞著陳默，越收越緊。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
被阿晴發(fā)現(xiàn)……要是她根本不是人……要是驚動了那個無臉的店長……那詭異的守則殘頁上，
“紅裙是善靈，店長是惡靈”的字樣再次閃過腦海，帶來一絲冰冷的慰藉，
但隨即被更深的疑慮淹沒——那殘頁是前任店員臨死前攥著的，可信嗎？突然，
走在前面的阿晴毫無征兆地停住了腳步。陳默嚇得魂飛魄散，
猛地?fù)涞乖谝粎舶肴烁叩?、帶著鋒利鋸齒邊緣的荒草后面，尖銳的草葉刮過他的手臂和臉頰，
火辣辣地疼。他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耳朵豎得筆直。阿晴并沒有回頭。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背對著陳默的方向。她面前，
是一大片在濃重夜色下顯得模糊不清的區(qū)域，只能看到一些高低錯落的、形態(tài)各異的輪廓，
像無數(shù)蹲伏在黑暗中的怪獸。一陣陰冷的風(fēng)打著旋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
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風(fēng)中夾雜著一種……陳默從未聞過的氣味。不是臭味，
而是一種極其陳舊、極其深沉的土腥氣，混合著石頭被雨水常年沖刷后的冰涼氣息，
還有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類似燃盡的香灰的味道。墓地！
陳默腦子里“嗡”的一聲。他小時候跟大人上過墳，就是這種味道！冰冷，死寂，
帶著一種對生者本能的排斥。阿晴在墓園門口停了下來。她沒有走進去，
只是站在那片象征著生與死界限的、歪歪斜斜的鐵柵欄門外。那鐵門銹蝕得厲害，
在夜色中如同巨獸的殘骸。她微微側(cè)過頭，似乎在傾聽什么。夜風(fēng)吹動她遮面的黑發(fā)，
露出小半張蒼白的側(cè)臉，在微弱的光線下，像一尊冰冷的瓷器。陳默趴在草叢里，
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冰冷的泥土氣息混雜著草葉的苦澀，鉆進他的鼻腔。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阿晴靜靜地站了大約一分鐘，仿佛在確認(rèn)什么。
然后，她動了。她沒有走正門，而是極其自然地、如同穿過一道無形的空氣墻，
直接從銹蝕的鐵柵欄之間……“走”了進去！那堅硬的、帶著尖銳斷口的鐵條，
對她來說仿佛不存在！她的紅裙在穿過鐵條時，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蕩起！
陳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鬼！真的是鬼！
他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
阿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墓園深處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只有那抹暗淡的紅色，
在遠處影影綽綽地晃動，像一盞引魂的燈籠。追進去？
陳默看著那如同巨獸獠牙般猙獰的銹蝕鐵門，
看著門內(nèi)那一片死寂的、被黑暗徹底統(tǒng)治的領(lǐng)域，腿肚子直抽筋。理智在瘋狂尖叫著逃離。
但另一個聲音，那個被恐懼和強烈好奇心扭曲的聲音，卻在他心底嘶吼：都跟到這里了！
就差最后一步！那守則！那壽司！那1999年的秘密！不看到真相，
你今晚回去還能睡著嗎？冷藏柜里的黑發(fā)，店長門縫里的死人臉，隨時可能再來！
“媽的……死就死吧！”陳默把心一橫，一股血氣直沖腦門。他手腳并用地從草叢里爬起來，
顧不得身上沾滿的泥土和草屑，像條狼狽的土狗，踉蹌著沖到那扇銹蝕的鐵門前。
門是鎖著的，一根粗大的鐵鏈纏繞著門栓，鎖頭銹成了一個疙瘩。
他根本不可能像阿晴那樣穿過去。陳默急得滿頭大汗，目光在鐵柵欄上瘋狂掃視。很快，
他發(fā)現(xiàn)在靠近墻角的地方，有幾根鐵欄桿因為銹蝕和地面的沉降，歪斜斷裂，
留下了一個勉強能容一個人側(cè)身擠過的縫隙。縫隙后面是半人高的野草和荊棘。
他毫不猶豫地?fù)溥^去，顧不上尖銳的鐵銹和荊棘刺劃破衣服和皮肉帶來的刺痛，咬著牙，
像泥鰍一樣奮力往里擠。粗糙冰冷的鐵銹蹭著他的臉頰，帶著一股濃重的鐵腥味。
荊棘的尖刺勾住了他的褲腳，發(fā)出“嗤啦”的撕裂聲。他好不容易擠了進去，
滾落在墓園內(nèi)冰冷潮濕的泥地上，沾了一身腐葉和泥濘。墓園里的黑暗更加粘稠，
仿佛有重量，沉沉地壓在肩頭?？諝獗浯坦?，帶著深入骨髓的陰濕。
四周是密密麻麻、形態(tài)各異的墓碑，在濃重的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或方或圓的輪廓，
如同無數(shù)沉默的守衛(wèi)。高大的松柏樹影幢幢，
枝葉在風(fēng)中發(fā)出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腳下是厚厚的、松軟的腐殖層，
踩上去悄無聲息，卻又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皮膚上，讓人毛骨悚然。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震得耳膜發(fā)疼。他強忍著恐懼，
像在雷區(qū)行走一樣，借著遠處那抹極其微弱的紅色指引，在墓碑的陰影間小心翼翼地穿行。
每一步都踩在松軟的腐葉上，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冰涼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寒氣直往骨頭縫里鉆。他繞過幾塊高大的石碑，眼前豁然出現(xiàn)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塊明顯比周圍墓碑都要高大、都要氣派些的石碑。
碑體是深黑色的花崗巖，在夜色中泛著冰冷堅硬的光澤。石碑前，一個小小的、石質(zhì)的供臺。
阿晴就站在那塊高大的黑色石碑前。背對著陳默的方向。她那身老舊的紅裙，
在這片死寂的墓園里，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是唯一的色彩，
也是唯一的光源——盡管那光如此暗淡，如此詭異。她懷里，抱著那盒冰冷的金槍魚壽司。
夜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阿晴靜靜地站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她微微低著頭，
長長的黑發(fā)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也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抱著壽司盒的手指，
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時間仿佛凝固了。墓園里只剩下風(fēng)聲穿過墓碑縫隙發(fā)出的嗚咽，
以及遠處城市隱約傳來的、如同隔世的模糊噪音。
陳默躲在一塊巨大的、刻著模糊蓮花圖案的墓碑后面，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阿晴的背影，
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她要干什么？祭奠？這壽司……是給誰的？就在這時，阿晴動了。
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彎下腰。紅裙的裙擺拂過冰冷潮濕的石質(zhì)供臺，
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小心翼翼地將那盒冰冷的“特惠金槍魚”壽司，
端端正正地擺放在了供臺的正中央。塑料包裝盒在冰冷的石臺上，發(fā)出輕微的“咔噠”一聲。
然后，她直起身，依舊背對著陳默的方向。她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拂開遮擋視線的黑發(fā)，
但動作在半空中頓住了。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一下。
一種極其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嗚咽般的抽泣聲，極其輕微地，被風(fēng)送了過來。
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仿佛被巨大的悲傷堵在喉嚨里，強行撕扯出來的碎片，
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凄涼和絕望。陳默的心猛地一揪。鬼……也會哭嗎？會為了什么而哭？
就在這時，一陣稍強的風(fēng)打著旋吹過這片小小的空地，
卷起了供臺上那盒壽司旁邊散落的幾片枯葉，也吹動了阿晴垂落的黑發(fā)。發(fā)絲飛揚的瞬間，
陳默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猛地釘在了那盒壽司的底部！
借著遠處城市天際線投來的極其微弱的光污染，借著阿晴紅裙在黑暗中那一點點反光，
他看到了！那盒壽司包裝盒的底部邊緣，靠近供臺石面的地方，
生產(chǎn)日期的噴碼并沒有被完全遮擋！
**19……**后面的數(shù)字被阿晴垂落的裙擺和陰影擋住了大半。陳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他下意識地、不顧一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長，
眼睛瞪得溜圓，試圖看得更清楚一點！角度！光線！就快看到了！就在他全神貫注，
幾乎要看清那幾個關(guān)鍵數(shù)字的剎那——“咔嚓！”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的枯枝斷裂聲，
在他腳邊響起！陳默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他猛地低頭，
只見自己剛才因為太過專注向前探身，
一只腳不小心踩在了供臺旁邊一截早已干枯腐朽的樹枝上！完了！這個念頭如同冰水，
瞬間澆遍全身！他驚恐地抬頭，正對上阿晴猛然轉(zhuǎn)過來的臉！黑發(fā)被夜風(fēng)吹開，
露出了她的全貌。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甚至可以說清秀的臉，只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像刷了一層厚厚的白堊。嘴唇是淡青色的，薄得像兩片鋒利的刀片。
最令人頭皮炸裂的是她的眼睛！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睛！沒有眼白，
只有一片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般的漆黑！此刻，那兩點純粹、深不見底的漆黑，
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瞬間穿透了墓碑的陰影，精準(zhǔn)地、死死地釘在了陳默的臉上！那目光里，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被最深的隱秘、最沉重的悲傷被突然粗暴打斷后，
升騰起的、足以凍結(jié)靈魂的冰冷和……無邊的哀慟！陳默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恐懼像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和喉嚨！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一絲聲音！
阿晴的嘴唇，那兩片淡青色的薄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發(fā)出。但陳默的腦海里，
卻如同被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清晰地“聽”到了一個聲音，
帶著無盡的冰冷和空洞的回響：**“后生仔……”****“你……睇夠未？
”**（你看夠了沒有？
）## 第三章 異度貨架與腐爛的殘頁冰涼黏膩的感覺猛地攫住了陳默的腳踝！不是水，
不是泥，像是某種腐敗生物滑膩的腸子，帶著地下墓穴特有的、深入骨髓的陰冷潮氣，
死死纏了上來！力道大得驚人，拖拽著他就要往那口黑洞洞、散發(fā)著土腥味的墓穴里陷！
“呃啊——！”陳默喉嚨里爆出一聲短促凄厲、被恐懼徹底撕裂的怪叫。他魂飛魄散，
兩只手在潮濕滑溜的墓碑邊緣死命亂抓！指甲刮過冰冷粗糙的石面，
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瞬間就劈裂了，鉆心的疼。
泥土混合著青苔的腐敗氣味嗆進鼻腔。腳下是空的，只有那股恐怖的拖拽力，
要把他拉進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里！他甚至能感覺到纏住腳踝的東西在蠕動，收緊，
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褲腿直往骨頭縫里鉆！就在他半個身子都懸空，
指尖再也摳不住那光滑的墓碑邊緣，絕望像冰水淹沒頭頂?shù)乃查g——“砰！”一聲悶響，
不是來自腳下，而是來自頭頂！一只骨節(jié)分明、蒼白得如同大理石雕琢的手，
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毫無征兆地搭在了他死死摳著墓碑邊緣、已經(jīng)鮮血淋漓的手腕上！
陳默驚駭欲絕地抬頭。
視線順著那只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手向上移——漿洗得發(fā)硬、白得刺眼的襯衫袖口，
一絲不茍地扣到手腕。再往上，
是那張被鴨舌帽檐投下的濃重陰影徹底吞噬了上半張臉的“面孔”。陰影之下，
只有那兩片薄得像刀鋒、顏色極淡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毫無波動的直線。店長！
他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怎么出現(xiàn)的？陳默腦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墓穴深處那股拖拽的力量和手腕上冰冷刺骨的觸感在瘋狂撕扯他的神經(jīng)。店長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陳默腳下那口詭異的墓穴和纏住他的東西。那只搭在陳默手腕上的手，
五指猛地收緊！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陳默的腕骨！“呃！”陳默痛得眼前發(fā)黑，
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冰冷的鐵鉗死死夾住。緊接著，
一股沛然莫御、完全無法抗拒的巨力從那只手上傳來！不是拉他上去，
而是……猛地向后一拽！“嗤啦——！”陳默感覺自己被纏住的腳踝像是要被硬生生扯斷！
那股滑膩的拖拽力似乎也吃了一驚，僵持了不到半秒，竟被這蠻橫的力量強行扯開！
陳默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被店長硬生生從墓穴邊緣拽了回來，
重重地摔在冰冷濕滑的泥地上！“噗！”他摔得七葷八素，后背狠狠撞在一塊墓碑的基座上，
疼得他蜷縮起來，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冰冷的泥水灌進他的脖子、衣領(lǐng)，激得他直打哆嗦。
他驚恐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踝，褲腿被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的皮膚上，
赫然殘留著一圈青紫色的、如同被毒蛇纏繞過的淤痕！
上面還沾著幾絲粘稠的、散發(fā)著土腥和腐爛甜味的暗綠色粘液，正緩緩滲入皮膚。
“咳咳……店……店長？”陳默驚魂未定，掙扎著想爬起來，聲音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
他下意識地看向剛才那口差點吞噬他的墓穴——石板蓋得嚴(yán)絲合縫，
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枯葉，仿佛剛才那恐怖的拖拽和黑洞洞的入口，
都只是他驚嚇過度產(chǎn)生的幻覺。只有腳踝上那刺骨的冰冷和劇痛，還有皮膚上殘留的粘液，
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兇險。店長依舊沉默地站在他面前，像一尊冰冷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