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燒，灼得人眼疼。空氣里浮動著濃郁得化不開的甜香，那是御賜的合歡香，絲絲縷縷，
纏得人透不過氣，更添幾分黏膩的窒息。大紅的帳幔沉沉垂落，
金線繡的龍鳳在燭火下明明暗暗，刺得人眼睛發(fā)酸。這錦繡堆疊的洞房，
像一只精心打造的黃金鳥籠。我的目光，穿透那層朦朧的喜帕，
死死釘在床沿那個挺直如青松的身影上。謝停云。他身上那件與我同款的繁復喜服，
如同沉重的枷鎖，將他緊緊縛住。少年將軍挺拔的肩背繃得死緊，
每一根線條都寫滿了無聲的抗拒，幾乎要刺破這滿室虛假的喜慶。我看不見他的臉，
被那方礙眼的紅綢嚴嚴實實地遮著，只能看到他那雙骨節(jié)分明、因用力緊攥而指節(jié)泛白的手，
擱在膝頭，像一對不甘受縛、隨時準備振翅飛走的鷹隼。“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我唇齒間逸出，打破了死水般的寂靜。我起身，
赤足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上，寒意蛇一樣順著腳心往上爬。我一步步走向他，
走向我親手捕獲的獵物，曳地的鳳尾裙裾掃過地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毒蛇游過枯草。
腰間，那柄隨我多年的匕首，冰冷的鯊魚皮鞘緊貼著溫熱的肌膚。我抽出它，
燭光在雪亮鋒刃上跳躍，拖曳出一道森然的流光?？諝怏E然繃緊。我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
手腕微抬，冰冷的刀尖帶著絕對的掌控力，輕輕挑開了那方隔絕視線的紅綢。
動作輕佻而緩慢，如同貓兒在戲弄掌中無力逃脫的獵物。紅綢無聲飄落，墜在猩紅的地毯上。
終于，他的臉暴露在搖曳的燭光下。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刻，
下頜的線條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帶著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可最刺人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曾映過塞外朗月、大漠孤煙，澄澈如秋日晴空的眼睛，此刻正抬起來，死死地鎖住我。
里面翻涌著的，是滔天的恨意，是冰冷的厭惡，是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
幾乎要將我連同這滿室虛假的喜慶一同燒成灰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
狠狠扎進我的皮肉里。四目相對，空氣凝滯得如同灌滿了鉛。燭火噼啪一聲爆響，驚心動魄。
我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弧度，艷麗，卻毫無溫度。手腕穩(wěn)如磐石，刀尖向前遞進半分，
精準地抵住他頸間微微凸起的、上下滑動著的喉結。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身體猛地一僵，
下頜線繃得更緊，幾乎要碎裂開來?！爸x停云，”我的聲音不高，
帶著一絲洞房夜特有的慵懶沙啞，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
在這死寂的喜房里撞出回響，“恨我？”刀尖下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緊抿著唇，
牙關緊咬，腮邊繃出凌厲的線條。那雙燃著怒火的眼，死死瞪著我，
恨不能在我身上燒出兩個窟窿。我輕笑出聲，手腕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滿意地看著那雪亮的鋒刃在他脆弱的喉間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恨就對了。”我微微俯身，
靠近他，鼻尖幾乎要觸到他的額發(fā)，能聞到他身上冷冽的氣息，混合著合歡香，
形成一種怪異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我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殘忍的戲謔，
一字一頓地烙進他耳中，也烙進這令人窒息的喜房里：“給本宮忍著。
”***時光如湍急的河水，裹挾著恩怨與不可言說的秘密，轟然沖過三個寒暑。
再見到謝停云，是在一個鉛云低垂、風雪欲來的日子。朔風卷著細碎的雪沫，
刀子般刮過宮門前空曠肅殺的廣場，抽在臉上，生疼。
沉重的宮門在巨大的絞索聲中緩緩洞開，發(fā)出沉悶而悠長的嘆息。鐵甲鏗鏘，
如同沉雷碾過冰冷的地面，由遠及近，帶著戰(zhàn)場歸來的血腥與硝煙氣息。
一支沉默而肅殺的軍隊，如同玄色的鐵流，緩緩注入這皇權森嚴的心臟地帶。隊伍最前方，
一人一馬，如同劈開寒風的利刃，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謝停云。
玄鐵重甲覆蓋著他頎長勁瘦的身軀，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肩甲上猙獰的獸首在風雪中若隱若現。他端坐于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神駿之上，
身姿挺拔如標槍。風塵仆仆，卻掩不住那股從骨子里透出的、浴血淬煉后的凜冽鋒芒。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目光銳利如鷹隼，
掃過宮門兩側跪伏迎接的文武百官，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那股久經沙場磨礪出的殺伐之氣，凝若實質，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三年前那個在紅燭下被我刀鋒抵喉、滿眼不甘與屈辱的少年將軍，已然脫胎換骨，
成了眼前這柄歸鞘亦難掩其寒光的國之利刃。我站在宮門內側的甬道旁，作為皇室郡主，
本無需跪迎。寒風卷起我素色的宮裝裙裾，冰冷刺骨。我微微抬起下頜，隔著飄飛的細雪，
目光平靜地迎向他掃視過來的視線。那雙眼睛，比塞外的寒星更冷，比北地的凍土更硬，
里面沉淀了三年的風霜與刻骨的恨意，再無半分舊時痕跡。四目相接，不過一瞬，
卻仿佛有金鐵交鳴之聲在虛空炸響。他勒住了馬韁，烏騅馬噴著灼熱的白氣，不安地踏著蹄。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嗚咽。謝停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
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我身后那片空曠冰冷的金磚地上。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那只戴著玄鐵護腕的手，在黯淡天光下顯得格外沉重有力。他沒有看我，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如同淬了冰的鋼鞭，
狠狠抽在凝滯的空氣里：“定陽郡主蕭灼華，”他頓了頓，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鑿出來的，砸在地上鏗鏘作響，“跪迎。”冰冷的命令，
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廣場。空氣瞬間凝固，連嗚咽的風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跪伏在地的官員們身體伏得更低，頭顱深埋，連呼吸都屏住了，
生怕一絲多余的氣息引來雷霆之怒。無數道目光，驚駭、疑惑、幸災樂禍，如同無形的針，
從四面八方密密匝匝地刺向我。雪沫子被風卷著，撲打在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我挺直著背脊，素色的宮裝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單薄而倔強。
心口像是被那三個字狠狠鑿了一下，悶痛蔓延開來，帶著冰封三年的寒意。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尖銳的痛楚逼退眼底瞬間涌起的酸澀熱意。
我緩緩地、極慢地抬起眼簾，再次對上馬背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快意，
沒有報復的張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凍徹骨髓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甚至有些礙眼的死物。迎著那漠然的目光，
我唇角竟微微向上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平靜得近乎詭異。然后，
在無數道震驚、探究的視線聚焦下，我提起裙裾，動作從容不迫，如同只是拂去衣上塵埃。
膝蓋，一寸寸，彎了下去。冰冷的金磚地面，透過薄薄的衣料，寒意瞬間刺入骨髓。
細碎的雪粒被風卷著，撲打在臉上、頸間，帶來細微而密集的刺痛。我挺直腰背，垂著眼簾，
目光落在身前一小片被踩踏得泥濘的雪地上。姿態(tài)卑微到了塵埃里，
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磐石般的沉靜。仿佛跪的不是這冰寒刺骨的地面，
而是祭奠某些早已逝去、卻依舊沉重如山的過往。烏騅馬噴著灼熱的鼻息，
碗口大的鐵蹄裹著泥雪，沉重地踏過冰冷的金磚地面，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嗒、嗒”聲。
那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主宰者特有的從容與冷酷，一步步碾碎廣場上死寂的空氣，
也如同踏在人的心尖上。那裹著泥雪的冰冷鐵蹄，最終停在了我身前，咫尺之遙。
粗硬的馬鬃幾乎要拂到我低垂的額發(fā)上，
濃烈的汗味、皮革的膻味和血腥鐵銹氣混合著撲面而來，霸道地侵占著每一寸呼吸。
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戰(zhàn)場上帶來的沉沉死氣，將跪在冰冷地面的我完全吞沒。
光線驟然被隔絕，只余下馬蹄踏地揚起的細小雪塵，在晦暗的光線下無聲懸浮。馬背上的人，
沒有下馬，亦沒有任何言語。只有一道居高臨下的、冰冷而沉重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
沉沉地壓在我的頭頂。那目光里沒有絲毫情緒，只有審視，如同在評估一件戰(zhàn)利品的成色，
又或是確認一只螻蟻是否已被徹底碾入塵埃。時間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每一息都像被拉長到極限的琴弦，繃緊，發(fā)出無聲的呻吟。寒風卷著雪粒子，
打著旋兒從我們之間穿過，嗚咽著，像在唱著哀涼的挽歌。終于，那目光似乎滿意了，
又或是厭倦了。伴隨著一聲極輕、卻清晰得如同冰裂的冷哼，
頭頂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驟然撤去?！榜{！”一聲短促的催馬聲響起，干脆利落，毫無留戀。
沉重的馬蹄聲再次響起，裹著泥雪，毫不遲疑地、重重地踏過我面前那片泥濘的雪地，
濺起的冰冷泥點甚至有幾滴砸在了我素色的裙裾上，留下骯臟的污痕。然后，
那鐵蹄聲沒有絲毫停頓，帶著它那漠然的主人，徑直越過我卑微的身影，
朝著宮門深處那片象征著無上權力的巍峨殿宇，鏗鏘而去。鐵甲鏗鏘之聲匯成洪流，
緊隨其后，如同黑色的潮水，洶涌地漫過我身側，卷起冰冷的旋風，
卷走最后一絲微弱的暖意。我依舊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泥點污了裙角，
像開出的幾朵絕望的花。那支沉默而森嚴的軍隊，如同黑色的鐵流，
裹挾著血腥與硝煙的氣息，從我兩側轟然涌過。沉重的腳步聲、甲胄摩擦的鏗鏘聲，
匯成一片壓抑的洪流，震得身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寒風卷著他們的衣甲和馬蹄揚起的雪塵，劈頭蓋臉地撲打過來，
帶著戰(zhàn)場歸來的凜冽與死亡的氣息。我垂著眼，
目光落在身前那片被無數軍靴踩踏得狼藉不堪的泥雪上，一片混沌。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
留下幾個沁血的月牙印，那點尖銳的痛楚，
此刻卻成了唯一能證明我還存在、還未被這徹骨的寒意和屈辱徹底凍結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鐵流終于完全涌入宮門深處，轟隆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最終被高墻深院吞沒。廣場上死寂得可怕，只剩下風聲在空曠中嗚咽盤旋。
“郡主……”一個細弱顫抖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是我的貼身侍女流螢。
她不知何時跪爬了過來，臉上滿是淚痕和驚懼，伸手想要攙扶我。我沒有動，也沒有看她。
只是借著流螢伸過來的手臂那一點微弱的支撐，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
試圖從那片幾乎要將人靈魂都凍僵的冰冷泥濘中站起。膝蓋僵硬麻木得如同兩塊朽木，
刺骨的寒意早已浸透了骨髓，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牽扯起一片尖銳的酸痛。眼前陣陣發(fā)黑，
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幾乎再次栽倒。流螢慌忙用盡全力撐住我，
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和用力而瑟瑟發(fā)抖。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入肺腑，
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我站穩(wěn)了，拂開流螢的手，挺直了背脊，
盡管那脊梁骨深處也仿佛被寒氣凍裂了無數縫隙。素色的裙裾下擺，泥濘骯臟，
濕冷沉重地貼在腿上。我抬起手，
用袖子胡亂地、用力地擦去臉上沾染的雪水和不知何時滑落的冰冷液體。然后，我抬起頭，
目光穿過洞開的、幽深如巨獸之口的宮門，望向那重重殿宇深處，
望向那個早已消失在雕梁畫棟間的、玄甲凜然的背影方向。風雪迷了眼，視線有些模糊，
但眼底深處，卻有什么東西在屈辱和冰冷的廢墟里，一點點沉淀下來，
凝成更堅硬的、不為人知的決心。***西疆大捷的慶功宴，燈火輝煌，絲竹喧囂，
舞袖翩躚。金樽美酒映著滿殿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謝停云一身玄色暗金云紋錦袍，
取代了戰(zhàn)場上的鐵血戎裝，卻比鎧甲更襯出他如今煊赫的權柄與迫人的氣勢。
他端坐于御座下首最尊貴的位置，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而冰冷的笑意，
接受著滿朝文武流水般的諂媚敬酒。那雙曾映著大漠孤煙的眼睛，此刻深如寒潭，
偶爾掠過我的方向，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譏誚，如同看戲。我坐在他對面的席位上，
隔著舞姬翻飛的水袖和繚繞的香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穿透力。杯中的玉液瓊漿，
入口只覺苦澀冰涼。案幾之下，指尖再次無意識地撫過腰側——那里空空如也。
那柄曾抵過他咽喉的匕首，早已被我鎖入妝奩最深處，如同鎖住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一個面生的年輕官員，大約是酒意上了頭，又或是急于攀附新貴，
竟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離席，朝著謝停云的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刻意的討好，
在稍顯安靜的間隙里突兀響起：“謝將軍神威蓋世，一舉蕩平西陲，實乃我朝擎天玉柱！
下官敬將軍！只是……”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狎昵的醉意，目光飄忽地掃過我的方向，
“聽聞將軍當年與定陽郡主……也曾有過一段佳話？不知郡主可曾后悔當年……強求之緣？
哈哈……”“放肆！”一聲怒斥如驚雷炸響。不是謝停云，而是御座旁侍立的內廷總管。
老太監(jiān)臉色鐵青，尖利的聲音帶著雷霆之怒。整個大殿瞬間死寂。絲竹驟停，舞姬僵立，
所有談笑聲戛然而止。無數道目光，驚惶、駭然、幸災樂禍，
齊刷刷地聚焦在那醉醺醺的官員身上，又小心翼翼地瞥向御座之下那尊煞神。
謝停云臉上的那點虛假笑意瞬間消失無蹤。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金杯，動作極慢，
杯底落在紫檀案幾上，發(fā)出“篤”的一聲輕響，卻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他并未看那嚇得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的官員，深寒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
穿透舞姬僵立的縫隙，精準無比地釘在我臉上。那目光里沒有怒意，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骨髓發(fā)寒的冷漠，仿佛在看一件引發(fā)了麻煩的、極其礙眼的物品。
他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落針可聞的大殿每一個角落，
帶著一種主宰生死的漠然：“拖下去。”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
殿外立刻傳來侍衛(wèi)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那醉酒的官員如夢初醒，噗通一聲癱軟在地，
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哀嚎求饒：“將軍饒命！陛下饒命！臣失言！臣該死！
……”侍衛(wèi)如狼似虎地撲入殿內，毫不留情地架起癱軟如泥的官員，粗暴地向外拖去。
刺耳的求饒和哭嚎聲一路遠去，最終被厚重的殿門隔絕，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殿內重新奏起的絲竹聲，變得小心翼翼，帶著諂媚的顫抖。舞姬的動作也僵硬無比。
所有人都低垂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觸怒了御座下那尊煞神。
謝停云的目光依舊鎖在我臉上，如同冰錐。他重新執(zhí)起金杯，旁若無人地啜飲了一口，
姿態(tài)優(yōu)雅而冷酷。那眼神似乎在無聲地宣告：看，這就是妄議你我的下場。你，
連同你那些不堪的過往，只配在塵埃里被人踐踏，連提，都是一種玷污。
我端起面前冰冷的酒盞，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冰冷的玉杯貼著掌心，寒意直透心脈。
我仰起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酒液灼燒著喉嚨，一路燒進胃里，
卻絲毫暖不了四肢百骸。大殿里暖爐燒得極旺，熏香馥郁，我卻只覺得如墜冰窟，
寒氣從骨頭縫里一絲絲滲出來。強求之緣……強求之緣……那四個字，如同淬毒的針，
借著這杯冷酒，狠狠地扎進了心口最深處。視線不受控制地模糊了一瞬，
又被我死死壓了下去。指甲再次掐進掌心，那里早已傷痕累累，舊痕疊著新傷。
***謝停云歸京后的日子，如同一把無形的鈍刀，每日在我心口緩慢地、反復地切割。
他并未再刻意折辱于我，那種刻骨的漠視，反而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窒息。
他像一尊冰冷的玉像，只存在于朝堂的奏對與宮宴的角落，目光偶爾掃過，也如同掠過空氣，
再無半分波瀾。定陽郡主府，成了他權柄陰影下最孤寂的囚籠。直到那個陰冷徹骨的午后，
烏云沉沉地壓在皇城上空，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府邸中門被蠻橫地撞開，
沉重的聲響撕裂了死水般的寂靜。鐵甲摩擦的刺耳噪音如同潮水般洶涌而入，
伴隨著粗暴的呵斥聲。不是宮里的內侍，而是殺氣騰騰的禁軍！他們如狼似虎，
玄甲映著天光，泛著冰冷的死亡光澤。“奉旨查抄！定陽郡主蕭灼華，勾結叛將，私藏禁物，
圖謀不軌！拿下！”冰冷的旨意如同喪鐘，當頭砸下。我正坐在窗邊，
手中一卷書冊“啪”地一聲掉落在地。窗外的天光被烏云吞噬，室內驟然昏暗。
我猛地站起身，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冰冷——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比我預想的更快，更狠！“郡主！
”流螢尖叫著撲過來，被一名禁軍粗暴地推開，踉蹌倒地。冰冷的鐵鏈瞬間鎖住了我的手腕，
沉重的金屬寒意刺骨。幾個粗壯的禁軍士兵毫不憐惜地將我向外拖拽，
動作野蠻如同對待重犯。府邸內一片狼藉，
哭喊聲、呵斥聲、器物砸碎的刺耳聲響交織成一片絕望的哀鳴。我奮力掙扎著回頭，
目光穿過混亂的人影，死死盯向府邸深處某個方向——我的書房！“搜！所有文書信件，
片紙不留！”禁軍統(tǒng)領厲聲下令，士兵們如蝗蟲般撲向書房。完了！那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
藏在書房暗格里的東西……一旦被搜出……不僅僅是我的性命！我被粗暴地推搡著押出府門，
沉重的鐐銬拖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刺骨的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撲面而來，
抽打在臉上，生疼。街道兩旁，早已擠滿了黑壓壓的圍觀百姓。無數道目光，
好奇的、驚懼的、幸災樂禍的，如同芒刺在背。曾經煊赫的定陽郡主府邸，
此刻成了囚禁我的牢籠，而我，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鳥，在眾目睽睽之下，
被拖向萬劫不復的深淵。囚車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顛簸前行，
每一次顛簸都震得鐐銬嘩啦作響，撞擊著早已麻木的手腕腳踝。冰冷的鐵欄外，
是熟悉的街景在倒退，卻又無比陌生。指路明燈般的金吾衛(wèi)衙門越來越近，那森嚴的門洞，
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就在囚車即將駛入那黑暗門洞的前一瞬，
街角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驟雨敲打地面，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焦灼。
一騎玄甲，如同黑色的閃電，猛地從斜刺里沖了出來，狠狠勒停在囚車前方。
烏騅馬長嘶人立，碗口大的鐵蹄重重踏在石板路上，濺起幾點火星。馬上之人，玄甲未卸，
肩甲上的獸首在陰沉的天光下猙獰畢露，正是謝停云！他顯然是剛從某處疾馳而來，
呼吸還有些急促，冰冷的頭盔下，那張俊美而凌厲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寒霜，眼神銳利如刀，
死死地釘在囚車中的我身上，
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怒和……一絲難以捕捉的、被背叛般的痛楚？“蕭灼云！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風暴，穿透囚車的柵欄，狠狠砸在我臉上，“私通叛將？
你好大的膽子！”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碴。囚車在禁軍的呵斥下停住。
隔著冰冷的鐵欄，我抬起頭，迎向他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連日來的囚禁和刑訊，
早已耗盡了力氣，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但我的眼神卻異常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疲憊?？粗壑蟹康?、被愚弄的怒火，我竟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個極其微弱、近乎破碎的慘笑?！爸x將軍，”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卻努力維持著最后一點清晰，“你……終于肯正眼看我了？”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
瞬間刺破了他強壓的怒火。他眼中那滔天的恨意和震怒凝固了一瞬，
隨即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情緒淹沒，像冰層下洶涌的暗流。他死死地盯著我，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禁軍統(tǒng)領上前一步，似乎想解釋什么。
謝停云猛地一揮手，動作帶著暴戾的殺氣，制止了統(tǒng)領的話。他不再看我，
目光轉向禁軍統(tǒng)領，聲音冷硬如鐵，不容置疑：“人，押入詔獄。本將親自審！
”冰冷的命令落下，如同最后的判決。囚車再次啟動，吱呀作響，
緩緩駛入金吾衛(wèi)衙門那幽深得如同地獄入口的門洞。黑暗瞬間吞噬了所有光線，
也吞噬了謝停云那張驚怒交加、凝固在門外的臉。只有他最后那句“親自審”，
帶著刻骨的寒意，在陰冷的甬道里反復回蕩。詔獄的深處，是人間煉獄。
空氣里永遠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腐爛味和絕望的氣息，混合著劣質燈油燃燒的嗆人煙霧。
慘叫聲、呻吟聲、刑具碰撞的金屬聲，忽遠忽近，無休無止，織成一張令人瘋狂的網。
我被粗魯地推進一間狹小的石室，沉重的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合攏，
隔絕了最后一絲微弱的光線。石壁陰冷潮濕，觸手滑膩。角落里的稻草散發(fā)著霉爛的氣味。
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只有墻上高處一個巴掌大的氣孔，
透進一絲微弱渾濁的光，勉強勾勒出石室的輪廓。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
也許只是幾個時辰，沉重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鎖鏈嘩啦作響。鐵門被推開，
刺眼的光線涌入，讓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謝停云已站在石室中央。
他換下了那身征戰(zhàn)沙場的玄甲，只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卻比鎧甲更顯深沉迫人。
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孤峰，面沉似水。身后跟著兩名面無表情、如同石雕般的獄吏。
他揮了揮手，獄吏無聲地退了出去，厚重的鐵門再次關上，只留下一條縫隙。狹小的空間里，
只剩下我和他，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沉默。他緩步走近，靴子踩在潮濕的石地上，
發(fā)出沉悶的回響。最終停在我面前三步之遙?；椟S的燈光從高處落下，
將他一半臉隱在陰影里，另一半則如同冰冷的玉石雕琢而成，毫無溫度。
那雙曾映著塞外星月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翻涌著壓抑的怒濤，
還有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泄露的、被徹底背叛的痛楚。“私通西戎叛將阿史那摩，
”他的聲音低沉，在石室里撞出回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截留軍情，
意圖打敗西疆防線……蕭灼華，”他念我的名字，如同咀嚼著最苦澀的毒藥，“告訴我，
為什么？”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鎖住我的眼睛，試圖從里面挖出答案，
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或狡辯。我蜷縮在冰冷的墻角，
身體因為寒冷和虛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身上的素色囚衣早已污穢不堪，
沾滿塵土和暗色的污跡。聽到他的質問，我緩緩抬起頭，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嘴唇干裂出血痕。迎著他那幾乎要灼穿人的目光，我扯了扯嘴角，
喉嚨里發(fā)出嘶啞難聽的氣音，竟像是笑了?！盀槭裁?？”我重復著他的問題，聲音微弱，
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謝停云，
你只看到我‘私通叛將’的罪狀，可曾想過……那封被截下的‘軍情’，上面寫著什么？
”他瞳孔猛地一縮，負在身后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脆響。顯然，
他并未深究細節(jié)，滔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痛楚早已蒙蔽了一切?！吧厦鎸懼?，
”我看著他那瞬間凝固的表情，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石壁上，
“‘西戎右賢王部，已與王庭決裂，愿獻黃金十萬兩，良馬千匹，換取……謝停云項上人頭。
’” 我頓了頓，看著他眼中翻騰的驚疑，慘然一笑，“阿史那摩，不是叛將，
他是你的死士，是我布在西戎王庭深處，唯一能替你擋下暗箭的眼睛！
那封信若如期送到皇帝案頭，你以為……你還能活著走出西疆？
皇帝他……早就容不下謝家了！”石室死寂。燈芯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線隨之搖曳，
將我們兩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謝停云僵立在那里，
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臉上的冰冷和怒意如同碎裂的面具，片片剝落，
露出底下從未有過的震驚和茫然。他死死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