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沉重銹蝕的呻吟里被我狠狠踹開，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中撕開一道口子，
又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一股濃重得令人作嘔的霉味混合著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腐敗肉類的腥氣撲面而來，
嗆得我喉嚨發(fā)癢。我猛地咳嗽了兩聲，聲音在空曠得嚇人的前廳里回蕩，
顯得格外突兀和單薄?！昂簟蔽议L長吐出一口氣，努力把那股反胃感壓下去，
同時將手機自拍桿高高舉起，屏幕正對著自己那張在強光手電映照下略顯蒼白的臉。
屏幕左上角，觀看人數的數字正像發(fā)了瘋一樣往上躥，彈幕瀑布般刷過：“莽哥牛逼！
真踹??！”“臥槽臥槽，這味兒隔著屏幕都聞到了！”“前方高能預警！非戰(zhàn)斗人員速退！
”“莽哥頭是真鐵，這地方都敢硬闖？”我咧開嘴，
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標志性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
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充滿活力和亢奮：“老鐵們！看見沒？青藤療養(yǎng)院正門，
咱今天一腳就給丫破開了！什么百年兇宅，什么午夜哭嚎，都是糊弄膽小鬼的！
在科學和莽哥這雙鐵拳面前，全是紙老虎！”我故意把拳頭在鏡頭前晃了晃，
指關節(jié)捏得咔吧作響。強光手電的光束像一把利劍，劈開前方濃郁的黑暗，
在滿是灰塵和蛛網的地面上投下我晃動的巨大身影。光束掃過之處，
能看到墻上大片大片剝落的墻皮，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污濁的水漬像干涸的淚痕蜿蜒而下。
更瘆人的是，大廳深處，那些被遺棄的、銹跡斑斑的輪椅，
竟然詭異地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那扇通往更幽深黑暗區(qū)域的雙開木門。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某個時刻將它們整齊地擺弄過?！鞍⒄?！跟上！
”我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有些空洞。
“莽、莽哥……這地方……”助手阿哲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那束光明顯比我抖得厲害得多，光圈在布滿污垢的地面上亂晃，
“我……我覺得有點邪門兒……要不咱……”“嘖！”我猛地扭過頭，
強光手電毫不客氣地照在他寫滿驚恐的臉上，刺得他下意識閉上了眼，“阿哲，
你小子又慫了？怕個毛線！這都二十一世紀了！哪來的鬼？都是自己嚇自己！
拿出點男人的樣子來！設備給我扛穩(wěn)咯！”我語氣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訓斥。
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膽子太小，每次出來都這副德行。阿哲被我吼得一縮脖子，
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說什么，只是緊緊抱著懷里沉重的備用電池包和應急燈，
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后，像只受驚的兔子。
彈幕適時地爆發(fā)出一片哄笑和調侃：“哈哈哈哈哈阿哲日常被莽哥吼懵！”“阿哲：弱小，
可憐，又無助.jpg”“莽哥訓話環(huán)節(jié)雖遲但到！
”“阿哲內心OS：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我滿意地轉回頭，
重新將注意力投向那扇黑洞洞的雙開門。那扇門半開著，里面是更加濃稠的黑暗，
像一張無聲等待獵物入口的巨嘴?？諝饫锏暮馑坪醺亓?，絲絲縷縷地往衣服里鉆。
我舔了舔有些發(fā)干的嘴唇，對著鏡頭，聲音拔高，
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表演性質的亢奮和挑釁：“老鐵們！咱現在就去看看，
這傳說中鬧鬼最兇的‘安寧區(qū)’，到底藏著什么貓膩！里面的‘朋友’，聽好了！
我林莽來了！有本事的，現在！立刻！馬上！出來弄死我??！讓我見識見識！
別TM躲著當縮頭烏龜！”我吼得很大聲，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建筑內部激起嗡嗡的回響，
仿佛有無數個我在不同的角落里同時發(fā)出挑釁。這效果正是我想要的。果然，彈幕瞬間爆炸，
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莽哥別頭鐵?。。 薄芭P槽臥槽別立flag啊莽哥！
”“彈幕護體！彈幕護體！”“前方非戰(zhàn)斗人員請撤離！莽哥要開大了！”“完了完了，
莽哥又開始作死了……”“此地無銀三百兩，莽哥在線求死！
”密密麻麻的“別頭鐵”和“彈幕護體”幾乎蓋滿了整個屏幕，
偶爾夾雜著幾個“666”和“坐等莽哥翻車”。直播間的人數又往上猛躥了一大截。
我心中冷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謶?？不存在的。這世界哪有什么鬼神？有的只是流量，
是噱頭，是觀眾們又怕又愛看的刺激。怕？越怕才越要看！越喊“別頭鐵”，
我林莽就越要頭鐵給你們看！“看見沒老鐵們？喊破喉嚨也沒用！
”我對著鏡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鬼呢？出來走兩步？科學才是唯一的真理！懂不懂？
都TM是心理作用！”我一邊說著，一邊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雙開門，
手電光柱率先刺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門內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比大廳更加破敗不堪。
手電光掃過，墻壁上布滿了大片大片黑綠色的霉斑，像某種惡性的皮膚病。
腐朽的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有些則直接倒在地上，碎裂成塊。
腳下的地面覆蓋著厚厚的塵土和不知名的黑色碎屑，踩上去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空氣中那股腐敗的腥味更濃了，
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消毒水和陳舊血液混合的怪味，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讓人呼吸都有些滯澀?！鞍⒄埽R頭跟上，重點掃一下兩邊的房間！”我指揮著，
自己則舉著手電，仔細地觀察著環(huán)境。走廊兩旁的房間大多空蕩蕩的，
只剩下一些銹蝕的鐵架床殘骸，或者散落在地的破爛搪瓷臉盆。光束偶爾掃過墻角，
能看到一些零星的、早已干涸發(fā)黑的不明污漬。突然，
我手電的光停在了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病房的門上。那扇門，竟然是關著的！
在一大片或洞開或倒塌的門板中，這扇緊閉的、布滿污跡的木門顯得異常突兀和詭異。
門把手上，似乎還掛著一把銹蝕嚴重的大鐵鎖?！坝邪l(fā)現！”我精神一振，
立刻對著鏡頭壓低聲音，制造緊張感，“老鐵們快看！走廊盡頭那扇門！它是關著的！
還掛著鎖！這在全是破門爛窗的療養(yǎng)院里絕對不正常！里面藏著什么秘密？走，過去瞧瞧！
”彈幕立刻被點燃：“臥槽！關著的門！搞事情??！”“莽哥穩(wěn)?。e沖動！
”“感覺要出大事……”“阿哲呢？快給莽哥加個Buff！”我一邊快步向那扇門走去，
一邊習慣性地伸手往后一撈，想拍拍阿哲的肩膀示意他鏡頭拉近點。然而，這一把撈了個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我的天靈蓋。我猛地回頭！身后，空空蕩蕩。
只有我自己的手電光束在渾濁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孤零零的光柱，照亮飛舞的塵埃。
哪里還有阿哲的影子？只有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塵土上留下幾個凌亂模糊的腳印，
延伸向我們來時的大廳方向，似乎……是被拖拽的痕跡？“阿哲？！”我心臟驟然縮緊，
聲音因為突如其來的驚悸而有些變調，在這死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沒有回應。
只有我自己的聲音在墻壁間碰撞出微弱的、令人心慌的回音。“阿哲！別TM開玩笑！說話！
”我又吼了一聲，音量更大，帶著明顯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依舊死寂。
我立刻將手機鏡頭轉向身后空蕩的走廊，聲音急促：“老鐵們！看見沒？阿哲不見了！
就在我身后，幾秒鐘前還在！現在人沒了！你們剛才看到什么沒有？”彈幕瞬間刷瘋了，
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透著一股驚惶：“我靠！?。∪四?？？？”“剛才鏡頭晃了一下！
好像有道影子閃過去了！”“阿哲呢？真沒了？？？”“莽哥快跑?。。?！
”“彈幕護體護體護體?。。 薄皥缶∶Ц?！快出去！”“是不是劇本？？？太嚇人了??！
！”看著滿屏的驚恐和質疑，一股邪火猛地躥上我的心頭。跑？報警？開什么玩笑！
這可是直播！是流量巔峰的時刻！阿哲這混蛋，搞什么鬼？是想故意制造節(jié)目效果嚇我？
還是真的被什么東西……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肯定是這小子自己膽小，
趁我不注意溜了！或者……或者躲在哪里想嚇唬我？恐懼和憤怒交織著，
反而點燃了我骨子里那股被稱作“頭鐵”的蠻勁和瘋狂。我對著鏡頭，
臉色因為激動和強壓下去的恐慌而顯得有些猙獰：“劇本？跑？不可能！
我林莽的字典里沒有‘慫’這個字！阿哲這小子，要么是自己嚇破膽跑了，
要么就是躲起來想搞事！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今天莽哥就跟他杠上了！
科學才是唯一的真理！老鐵們看好了！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掛著銹鎖的病房門。一切的詭異，
似乎都指向那里。阿哲的消失，更讓那扇門蒙上了一層極度不祥的色彩。
“咱們今天就玩點刺激的！”我咬著牙，從隨身攜帶的戰(zhàn)術背包側袋里，
一件東西——一個巴掌大小、邊緣磨得發(fā)亮的舊式木制碟仙板（Ouija Board）。
這東西是我為了直播效果特意淘來的舊貨，平時也就當個道具擺弄一下，從未當真。但此刻，
在阿哲詭異消失的刺激下，在滿屏“別頭鐵”的彈幕拱火下，在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驅使下，
我決定玩一把大的！“老鐵們！碟仙！聽說過吧？招魂問鬼！
”我將那小小的木板在鏡頭前晃了晃，臉上擠出一個近乎扭曲的、帶著挑釁和瘋狂的笑容，
“就在這間最邪門的病房門口！咱們請這里的‘老住戶’出來嘮嘮！問問它，
把我助手弄哪兒去了！問問它，敢不敢動我林莽一根汗毛！”彈幕徹底瘋了：“臥槽！?。?！
莽哥瘋了?。。 薄暗啥几彝妫?？？還是在這種地方？？？”“莽哥快住手?。。?/p>
會出事的?。?！”“頭鐵之王！我服了！”“快跑??！別作死了?。?！
完了完了完了……”“直播間要沒了……”我完全無視了那些幾乎要溢出屏幕的恐懼和勸阻。
腎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一種混合著巨大恐懼和病態(tài)興奮的情緒攫住了我。我要證明！
證明這一切都是假的！證明我林莽是對的！科學才是真理！鬼怪？都是狗屁！
我背靠著那扇冰冷的、布滿污跡的病房門板，緩緩滑坐到積滿厚厚灰塵的地面上。
冰涼的寒意透過薄薄的沖鋒衣瞬間刺入脊背，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但我不管不顧，
將手機支架在身前地上架好，調整角度，確保鏡頭能清晰地捕捉到我和面前的碟仙板。
冰冷的灰塵味混合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腐敗腥氣，直往鼻孔里鉆。我深吸一口氣，
努力壓下喉嚨口的不適和心底那絲不斷擴大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