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風(fēng)凜，夜色濃稠如墨，廢棄的礦坑像蟄伏的巨獸，吞吐著冰冷而危險的氣息。王四野將身體緊緊貼在一堵坍塌的半截土墻后，呼吸放得極輕，與陳公安帶領(lǐng)的七八名精銳隊員，如同融入陰影的豹群，屏息凝神。前方那黑黢黢的礦洞口，如同通往地獄的咽喉，唯有里面偶爾泄出的微弱手電光暈，以及壓抑的、帶著南方口音的沙啞人聲，昭示著目標(biāo)的蟄伏。
冰冷的山風(fēng)卷著礦洞深處那股混雜著機油、硝煙和汗臭的污濁氣味撲面而來。陳公安側(cè)過頭，在極微弱的光線下對王四野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用口型無聲地問：“圖？”王四野無聲點頭，從懷里摸出那張揉得有些皺，但標(biāo)記清晰的地形圖，借著對方隊員手指縫隙漏出的一點火柴微光，精確地指點了幾個關(guān)鍵位置：洞口崗哨（可能有兩人）、主洞室（聚集點）、側(cè)后方狹窄風(fēng)道（可能潛行接近點）。
陳公安眼神銳利，在黑暗中快速比劃出幾個手勢。隊員們心領(lǐng)神會，無聲地分散開來。如同黑夜中撲食的貓，兩名身形矯健的隊員貼著巖壁，悄然摸向洞口方向。另外兩名帶著繩索和工具的隊員，則借著夜色和廢棄礦堆的掩護(hù)，如貍貓般敏捷地繞向側(cè)后方的風(fēng)道口。
王四野緊跟在陳公安身后，兩人一組，如同黑暗中最為致命的刀刃，屏息潛行在堆積著腐朽坑木和銹蝕鐵軌的主巷道邊緣。心跳如同擂鼓，混合著遠(yuǎn)處隱約的敵特交談聲，在黑寂中形成獨特的韻律。
“動手！”
時機已至！陳公安猛地一聲低吼！
“砰！”
清脆的槍聲瞬間撕裂了礦洞的死寂！這是外圍隊員拔掉外圍崗哨的信號！幾乎同時——
“沖進(jìn)去！繳槍不殺！” 陳公安如驚雷般暴喝，身先士卒，一個箭步猛地從藏身處躍出，手中短槍噴吐著火舌！
“嗒嗒嗒！”
“咻咻——”
剎那間，槍聲大作！火舌在黑寂的礦洞中激烈地交錯！子彈打在巖壁上，濺起耀眼的火花和碎石塊！
洞內(nèi)的敵特顯然早有準(zhǔn)備！短暫的慌亂后，更猛烈的反擊傾瀉而出！槍聲密集得如同炒豆！
王四野緊隨陳公安側(cè)翼前沖，借助廢棄礦車作為掩體。他眼角余光瞥見一個角落里的敵特正端起一支“湯姆遜”沖鋒槍，槍口火光即將噴吐！沒有絲毫猶豫！王四野甩手就是一槍！
“砰！”
那人應(yīng)聲捂臂倒地！手中的槍“當(dāng)啷”一聲掉落在煤灰里。
“好槍法！” 陳公安百忙中大吼一聲，猛撲向一個試圖點燃炸藥引信的敵特！
戰(zhàn)況激烈！爆炸的轟鳴（不知誰引爆了小炸藥包）、濃烈的硝煙味、彈頭呼嘯聲、怒吼聲、慘叫聲混雜一團(tuán)！狹窄的巷道成了血肉磨盤！
就在敵方火力稍弱，我方幾名隊員試圖從側(cè)翼風(fēng)道發(fā)起突襲，壓向主洞室時！
“砰！”
一聲格外陰沉的槍響！
不同于之前的激烈駁火，這一槍從更高、更刁鉆的礦層斷壁后射出！極為隱蔽！
目標(biāo)——正是剛剛一腳踹翻一個敵特頭目、正暴露在通道中央下達(dá)指令的陳公安！
陳公安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混亂的戰(zhàn)局，對斜后方這悄無聲息的致命黑槍，渾然未覺！
王四野卻在那槍響前的電光石火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渾身汗毛倒豎！戰(zhàn)場格斗直覺（高級）瞬間拉滿！一股冰冷徹骨的危機感如冰錐刺透他的脊髓！
“趴下！”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響徹礦洞！王四野雙腿爆發(fā)出匪夷所思的力量，整個人如猛虎撲食般從側(cè)面狠狠撞向陳公安！
兩人撞在一起的瞬間！
“噗嗤！”
子彈狠狠鉆入肉體的悶響，格外瘆人！
王四野只覺得左肩胛骨靠下的位置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透！一股滾燙的液體瞬間浸透棉衣！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身體在巨大的撞擊慣性下，和陳公安一起重重摔在冰冷潮濕的煤渣地上！
“呃！” 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小野！” 陳公安驚魂未定地?fù)纹鹕恚吹酵跛囊凹珙^迅速擴(kuò)大的深色血漬，瞬間目眥欲裂！一股撕心裂肺的痛和滔天的怒火直沖天靈蓋！若不是這小兄弟替他擋了這一槍，此刻被擊穿心臟的人就是他！
“媽的！給老子端了那個狗娘養(yǎng)的！” 陳公安的聲音嘶啞得如同惡鬼咆哮！眼珠子血紅！
那個躲在高處放黑槍的狙擊手位置也徹底暴露！
“在那邊！”
“打！”
怒火中燒的隊員們的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向那個礦壁斷口！哀嚎聲中，一個身影從上面掉了下來，摔得不成人形。
殘余的敵特在我方隊員爆發(fā)的怒火與精準(zhǔn)打擊下，很快土崩瓦解！負(fù)隅頑抗的被當(dāng)場擊斃，僥幸未死的也紛紛扔掉武器，瑟瑟發(fā)抖地舉手投降！
硝煙彌漫的礦洞深處，戰(zhàn)斗的余音漸漸平息，只剩下傷者微弱的呻吟和隊員們沉重的喘息。王四野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冷汗，靠在一根冰冷的礦柱上。隊里的衛(wèi)生員正滿頭大汗地撕開他肩頭的衣服，給他做緊急包扎。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血腥味彌漫開來。
“怎么樣？！” 陳公安蹲在一旁，臉上滿是焦急和后怕，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貫穿傷！萬幸子彈沒留在體內(nèi)！” 衛(wèi)生員手法利落地處理著，聲音也有些緊張，“但傷得不輕，大量出血！骨頭可能也震裂了！得馬上去醫(yī)院！絕對不能耽擱！”
“快！擔(dān)架！下山！馬上回城！” 陳公安眼睛都紅了，大吼著，親手幫衛(wèi)生員固定住王四野的胳膊。他看著王四野因失血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心頭像壓了塊巨石，又是感激又是愧疚，眼眶都濕潤了：“兄弟…你…你這是救了我的命??！” 他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住王四野完好的右手。
王四野疼得牙關(guān)緊咬，但看著陳公安那愧疚又感激的神情，還是努力扯出一個有點艱難但帶著點憨氣的笑容：“陳哥…咱不是…兄弟嘛…” 王四野咬著牙，勉強擠出這句話，肩頭的劇痛讓他額頭的冷汗更多了，但眼神依舊倔強。
“是！是兄弟！親兄弟！” 陳公安這七尺漢子，此刻眼眶通紅，聲音哽得發(fā)硬。他雙手緊緊握著擔(dān)架邊緣，生怕顛著王四野，不住地朝著開車的戰(zhàn)士吼：“穩(wěn)點！再穩(wěn)點！我兄弟傷在肩窩了！” 那份緊張和珍視，讓車上所有戰(zhàn)士都為之動容。
軍綠色吉普車在盤山路上飛馳，車輪卷起漫天塵土。車內(nèi)氣氛凝重，唯有王四野偶爾因顛簸牽動傷口而發(fā)出的一聲悶哼。
“小野同志，堅持?。猿肿?！就快到了！” 年長的衛(wèi)生員半跪在擔(dān)架旁，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目光關(guān)切。他小心地用止血帶緊壓著傷口近心端，減緩出血速度，但那浸透繃帶的深色血漬，依舊觸目驚心。
王四野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他努力集中精神，抵抗著眩暈和疼痛的侵襲。腦海中卻莫名浮現(xiàn)出蘇紅梅那雙亮晶晶、帶著羞澀又感激的大眼睛?！凹t梅…明天拿草莓給她嘗嘗…？” 這個念頭一起，一股奇異的暖流似乎沖淡了些許痛楚，讓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絲極其微弱、旁人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
車子一路鳴笛沖進(jìn)了四九城軍區(qū)總醫(yī)院大門。急救人員早已嚴(yán)陣以待！
急救室的無影燈冰冷刺眼。消毒水味道濃得嗆人。王四野意識有些模糊，只感覺被飛快地移動，針頭刺破皮膚的微痛，冰涼的消毒液滑過皮膚……
“子彈貫穿！彈道還算干凈！肌肉肌腱斷裂…左肩胛骨骨裂！萬幸沒傷及主要神經(jīng)血管！立刻清創(chuàng)縫合！輸血抗炎！準(zhǔn)備手術(shù)室！”
白大褂醫(yī)生語速飛快地下達(dá)指令。
“用最好的藥！不惜一切代價！這是英雄！” 一個沉穩(wěn)有力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是分局領(lǐng)導(dǎo)親自趕來了！臉色嚴(yán)肅凝重。
無影燈再次亮起。麻醉劑順著血管流遍全身，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王四野醒來時，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刺目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潔白的床單上。他眨了眨眼，適應(yīng)著光線。入眼是一片純白的天花板，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鮮花的馨香？
側(cè)過頭。好家伙！
床頭柜上、窗臺上，甚至靠著墻根地上，滿滿當(dāng)當(dāng)堆著各式各樣的花！火紅的玫瑰、清香的百合、樸素的野菊、還有不少大紅的綢緞做的大紅花！
身上蓋的是嶄新的、厚實暖和的羊毛毯子，松軟異常。
再一看自己，左肩綁著厚厚的繃帶，被妥善地固定在胸前，稍微動一下肩膀還能感覺到疼痛，但比昨天那鉆心剜骨的滋味好多了。
“醒了？！小野同志醒了！” 一聲驚喜的呼喚。轉(zhuǎn)頭一看，是那個熟悉的陳公安！此刻他換上了一身整潔干練的新警服，眼里的血絲還沒退，但精神振奮多了，正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削蘋果。
“陳…陳哥？” 王四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哎！別動！躺著躺著！” 陳公安趕緊放下蘋果和刀，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感覺怎么樣？傷口疼得厲害不？醫(yī)生說幸好沒傷筋動骨，手術(shù)很成功，你小子身體底子也好！慢慢養(yǎng)著，準(zhǔn)保沒事！” 他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和感激。
“水…” 王四野感覺喉嚨干得像著火。
“對對！水！” 陳公安立刻端起床頭柜上的搪瓷缸，里面是溫?zé)岬呐Ｄ?，上面還飄著一層厚奶皮！“慢點喝，小心燙！”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缸子，讓王四野小口啜飲。
熱牛奶下肚，一股暖流瞬間溫暖了四肢百骸，人也精神了不少。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護(hù)士領(lǐng)著幾個人走了進(jìn)來。
為首的是個穿著公安制服、肩章锃亮的中年干部，分局局長！他身后跟著幾個分局領(lǐng)導(dǎo)，還有捧著紙筆和照相機的記者！
“王四野同志！” 分局長大步上前，緊緊握住了王四野完好的右手，用力地?fù)u了搖！那力道溫暖而激動！
“我代表分局全體同志，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真誠的感謝！謝謝你！謝謝你救了老陳！更謝謝你幫助我們一舉端掉那伙危害國家安全的毒瘤！” 分局長聲音洪亮，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閃光燈“咔嚓！咔嚓！”地響起！記者的鏡頭忠實記錄下英雄病床前激動人心的一刻：年輕英勇的工人，沉穩(wěn)感激的局長，還有旁邊眼圈紅紅但笑容欣慰的陳公安。
分局長親手將一面卷好的錦旗鄭重地放在王四野手邊：“智勇雙全擒敵特，血染疆場衛(wèi)安寧！” 紅底金字，熠熠生輝。
緊接著，又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和一摞嶄新的票據(jù)：“這是組織給你的慰問金和營養(yǎng)補助！一定要把身體養(yǎng)好！”
還有一疊嶄新出爐的報紙！頭版！巨大的黑體標(biāo)題赫然在目：
《智勇工人血灑西山，警民合力搗毀敵巢！記紅星軋鋼廠英雄采購員王四野同志》
下面配著好幾張現(xiàn)場照片：廢棄的礦區(qū)警燈閃爍、被押解的敵特垂頭喪氣、繳獲的電臺槍支炸藥堆積如山…還有一張放大的照片是王四野躺在擔(dān)架上，臉色蒼白，肩頭染血，但眼神堅定！旁邊正是那位虎目含淚的陳公安護(hù)持著！
文章洋洋灑灑，詳細(xì)描繪了王四野先是路遇勇斗敵特救護(hù)女學(xué)生，后又不懼艱險深入虎穴，憑借大智大勇配合公安一舉搗毀隱藏深山的敵特重要窩點，并在一場激烈戰(zhàn)斗中為保護(hù)公安戰(zhàn)友英勇負(fù)傷的感人事跡！字里行間充滿了贊譽和褒獎！他王四野的名字，第一次以如此光彩奪目的形象，印在了共和國最權(quán)威的報刊上！
病房這邊英雄的光芒耀眼奪目，軋鋼廠那邊也早已沸騰炸鍋！
報紙是早上剛送到廠里的。當(dāng)“王四野”三個大字和他那英雄事跡，特別是那張他躺在擔(dān)架上、公安戰(zhàn)士虎目含淚護(hù)持的巨幅照片出現(xiàn)在《人民日報》頭版時，整個軋鋼廠如同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我的天！那是…是王四野？！”
“真是他！前幾天才打了頭野豬回來，這轉(zhuǎn)頭就抓了敵特？還受了槍傷？！”
“你看報紙！路見不平救了女學(xué)生！還獨闖敵穴引路端窩點！我的媽呀！這是拍電影呢？！”
“血染疆場衛(wèi)安寧！好！好漢子！”
車間里，工人們捧著傳遞的報紙，議論紛紛，激動得滿臉通紅。曾經(jīng)那些禽獸當(dāng)家的齷齪仿佛被這一股浩然正氣沖刷得干干凈凈！王四野的形象在他們心中瞬間拔高到頂天立地的英雄境地！
食堂里更是一片嘩然！
“乖乖！這英雄上次還給咱們加餐打了頭野豬！這回是為咱們擋槍子兒去了！”
“這才叫真爺們！以前易中海那幫龜孫吹得天花亂墜，都是些什么玩意兒！”
“以后打菜看到王英雄的家人，給我多來一勺肉！聽見沒？！”
后勤處主任李懷德正端著搪瓷茶缸在辦公室看文件，“哐當(dāng)”！他手一抖，半缸茶水全潑在了嶄新的中山裝前襟上！可他卻渾然不覺，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秘書急匆匆送進(jìn)來的那份還散發(fā)著油墨清香的報紙！
當(dāng)目光掃過那篇鏗鏘有力的英雄報道和他王四野的名字赫然在列！特別是那句“其英勇行為，與其所屬單位紅星軋鋼廠之革命教育與熏陶密不可分！”時…
“哈哈哈哈哈！” 李懷德猛地站起身，爆發(fā)出極其爽朗、極其暢快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好小子！我李懷德就知道沒看錯人！”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文件都跳了起來！“智勇雙全！智勇雙全吶！這哪是采購員？這他媽是塊金子！不！是塊璞玉！必須發(fā)光！狠狠地發(fā)光！”
他立刻掏出鋼筆，在廠長辦公桌上的空白文件紙上飛快地寫著：
“特事特辦！即日起，王四野同志崗位調(diào)整如下：
1. 崗位級別：跳過采購員一級，直接評定為三級正式采購員！（對應(yīng)行政科員待遇?。?/p>
2. 工資待遇：按三級采購員足額發(fā)放！自本月起執(zhí)行！
3. 人事檔案：加急提報市級勞動模范申請！
4. 廠內(nèi)宣傳：即日起，組織全廠學(xué)習(xí)王四野同志英雄事跡！”
寫完，他龍飛鳳舞地簽上大名，大手一揮：“立刻！馬上！送到人事科和財務(wù)科！蓋章生效！再去！去供銷社買最好的水果、麥乳精！代表廠里去慰問英雄！要高調(diào)！要讓滿世界都知道，紅星軋鋼廠出了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誰他媽再說我老李任人唯親？！老子任的是真英雄！”
榮耀的光芒照亮了四九城，自然也毫無保留地傾瀉進(jìn)了南鑼鼓巷95號院這座小小的天地。只不過有人沐浴榮光，有人如坐針氈，有人心潮起伏。
賈家。
秦淮茹手里攥著那張從鄰居家借來、傳遞了好幾家才傳到手的報紙。頭版上王四野蒼白而堅定的臉，那觸目驚心的肩頭血漬，還有旁邊公安戰(zhàn)士那虎目含淚的鏡頭…每一個畫面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難以言喻的畏懼，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悔意？要是當(dāng)初沒聽婆婆的話…要是對王家娘倆好點…？念頭一起，她立刻甩開，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
“哼！呸！” 炕上的賈張氏，三角眼里幾乎要噴出嫉妒的毒火！她一把搶過報紙，指著照片上的王四野，嘴里發(fā)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咒罵：
“小絕戶！踩著人命往上爬！不得好死！這獎狀！這錦旗！這登報揚名！都該是我家棒梗的！該是我家棒梗娶個金貴媳婦兒！憑啥便宜了他？！?。浚{啥？！老天爺啊！你不開眼！你讓他吃槍子！你怎么不讓他被子彈打穿嘍！斷子絕孫！”
她越罵越激動，唾沫橫飛，把那張報紙揉成一團(tuán)爛紙，狠狠扔在地上，還不解氣地踩上幾腳，仿佛那紙團(tuán)就是王四野本人！
秦淮茹看著婆婆那因嫉妒而扭曲變形的臉，聽著那惡毒的詛咒，再想想報紙上公安戰(zhàn)士護(hù)持的身影，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她默默低下頭，眼神更加晦暗。婆婆的貪婪和無知如同深不見底的泥潭，讓她感覺窒息。棒梗懵懵懂懂地看著奶奶撒潑，也被嚇得往他娘身后縮。
東廂房。
許大茂剛聽說了這事，嚇得差點從炕上栽下來！報紙都沒看到，光聽院里的人唾沫橫飛地描述王四野如何英勇殺敵、如何替公安擋槍子、如何登報揚名、李廠長如何親自批示給他連升三級……
許大茂只覺得眼前陣陣發(fā)黑！
“娘咧…這是立了大功啊…還擋了公安的子彈…這…這跟公安局長都成生死兄弟了？！” 他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后背瞬間濕透！之前想著送點禮磕個頭求放過，現(xiàn)在連這點念頭都不敢有了！人家是板上釘釘?shù)拇笥⑿郏「才帕松澜磺?！自己算個什么玩意兒？他癱在地上，仿佛看到一副嶄新锃亮的手銬正朝著自己脖子套來！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將他全身纏繞，勒得他喘不過氣。他老娘許大媽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只會一個勁兒地念佛號。
西廂房。
趙秀芬捧著幾張鄰居們搶送來的報紙，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她一遍又一遍地?fù)崦鴪蠹埳蟽鹤幽菑堧m然蒼白卻異常堅毅的臉龐，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砸在報紙上，氤氳開一小片水跡。但這不是悲傷的淚，是驕傲！是擔(dān)憂！是揚眉吐氣后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感！
“我兒…我兒是英雄…是登報的大英雄啊…” 她喃喃自語，聲音哽咽。過往那些年被禽獸們欺壓的憋屈、喪夫的痛楚、孤兒寡母的艱辛…仿佛都在這榮光下被沖刷得淡了。街坊鄰居前所未有地?zé)崆?，紛紛上門看望安慰，送來雞蛋、掛面、紅糖，甚至有人還提來了半條舍不得吃的臘肉！
“秀芬嫂子！小野出息啊！給咱院爭光了！”
“以后有啥事，只管招呼！”
“苦日子熬到頭了！好日子在后頭呢！”
趙秀芬擦著眼淚，忙不迭地招呼著，臉上雖帶著淚痕，卻是由衷地綻放出了從未有過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顏。
中院。
傻柱（何雨柱）也聽說了。他沒去湊熱鬧看報紙，只默默靠在自家門框上，聽著前院后院傳來的各種喧鬧議論聲。臉上的表情異常復(fù)雜。震驚是有的，羨慕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淀下來的、五味雜陳的靜默。
易中海倒了，壓在他頭上那座虛偽的大山?jīng)]了。王四野的突然崛起，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渾渾噩噩的小半生。貪嗔癡怨，打架斗毆，舔易中海捧聾老太太的臭腳…都活在了狗身上！
尤其看到報紙上王四野為了保護(hù)戰(zhàn)友挺身擋槍的畫面……傻柱那根粗大的神經(jīng)也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傻柱！傻柱！以后就叫你傻柱！但傻人，也得活出點人樣來！”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虛空用力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那份因被愚弄而滋生的憤恨和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想要重新證明自己的執(zhí)著！
他轉(zhuǎn)身回屋，撈起那把他用了十幾年、磨得锃亮的大號炒勺，用力地、仔細(xì)地擦拭起來。明兒個，得去廠里好好上班！不能再讓別人戳他何雨柱的脊梁骨！
另一處窗戶后面。何大清看著自家院子里神情變得沉穩(wěn)堅毅的兒子，欣慰地點點頭。隨即目光又投向通往后院的月亮門，眼神閃了閃。他拉過剛放學(xué)回來、臉上還帶著好奇的女兒何雨水。
“雨水，記住嘍?！?何大清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后院你王四野哥，那是個有本事、有擔(dān)當(dāng)、心又正的真漢子！以后你跟你哥，要多跟他走動走動，跟他親近！不懂的就問，多跟你四野哥學(xué)著點，聽見沒？”
何雨水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父親嚴(yán)肅認(rèn)真的表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里想的卻是：“四野哥受傷了…肯定很疼吧？”
夕陽的金輝，如同巨大的柔紗，籠罩著這座沐浴在榮光與暗流交織中的小小四合院。禽獸的污血早已隨著槍聲和寒風(fēng)消散無蹤，唯有人心的浮動、世情的冷暖，在這方寸之地靜靜流淌。
王四野躺在軍區(qū)醫(yī)院干凈溫暖的病床上，枕著那耀眼的錦旗和嶄新的獎狀，窗外夕陽的余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跳躍。他微微側(cè)頭，看著床頭柜上那個插滿了各色慰問鮮花的大號搪瓷缸子，鼻翼翕動間，似乎又能聞到西山礦洞里的硝煙味…但很快又被那鮮花的芬芳覆蓋。
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那場驚心動魄的搏殺。但心里，卻前所未有的踏實、快慰，甚至還有一絲滾燙的暖流在涌動——是陳公安緊握他手的力量感，是廠里工友們真切的歡呼聲，是母親趙秀芬含淚卻驕傲的笑容，是那報紙上沉甸甸的英雄之名！
更深處，仿佛還夾雜著另一雙亮晶晶的、像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紅梅…” 王四野閉上眼，嘴角噙著笑意，輕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