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風像裹了冰碴的砂紙，刮過南鑼鼓巷的青灰墻頭，屋檐下凝結的冰溜子粗壯慘白，在陰沉的冬日里閃著寒光。西廂房里爐火正旺，紅彤彤的火苗舔舐著爐膛，驅(qū)散了窗欞上凝結的白霜。趙秀芬戴著老花鏡，臉幾乎要貼到一塊嶄新的大紅綢子上，針尖在細密的“囍”字邊緣靈巧穿梭，發(fā)出輕微的“嗤啦”聲。爐子上燉著的紅棗山藥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清甜的香氣氤氳滿室，溫暖得與屋外的酷寒判若兩個世界。
王四野坐在爐邊的小馬扎上，手里捏著幾把黃澄澄、沉甸甸的銅鑰匙——軋鋼廠南邊家屬區(qū)一套帶小院的獨單鑰匙，楊廠長特批的。過了年他才十七，距離法定婚齡還有三年，但這鑰匙握在掌心，卻像握住了一塊通往安穩(wěn)未來的基石。大半年的營養(yǎng)充足，空間農(nóng)場的滋養(yǎng)讓他身量猛躥，肩寬背闊，骨架勻稱有力，眉宇間那份遠超同齡人的沉穩(wěn)幾乎掩蓋了最后一絲少年稚氣，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澈銳利，映著爐火跳躍的光芒。
他抬眼望向窗外，院里那方水池凍得死寂，冰面反射著灰白的天光。軋鋼廠這潭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洶涌的渾濁，遠超他的預料。
臘月二十八，軋鋼廠小食堂包間內(nèi)暖意融融，與窗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灰色中山裝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不怒自威的氣場讓整個房間都顯得肅穆幾分——正是手握重權的工業(yè)部孟副部長，傻柱私下敬畏地稱之為“大領導”。楊廠長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陪侍在側。下首的李懷德副廠長，笑容謙和溫潤，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鋒，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席間眾人。
“何師傅！”楊廠長側身招呼，“露一手！清燉獅子頭！火候給我拿捏準了！”
“得嘞！您擎好！”灶臺后的傻柱胸脯拍得山響，油光滿面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他轉身鉆進油煙彌漫的后廚，抄起大勺，架勢十足。
剛把精選的五花肉剁成細茸，門簾“唰啦”一聲被掀開一條縫，秦淮茹像只受驚的兔子般溜了進來。她臉上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慌亂，凍得通紅的雙手下意識護著鼓囊囊的圍裙前襟?！爸印彼曇魤旱脴O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在一車間廢料庫那邊收拾…撿著幾個…怪模怪樣的鐵墊片…黑黢黢的，摸著死沉死沉…你看…能…能換點啥不？棒梗鬧著要盒蠟筆…” 說著，她飛快地從圍裙底下掏出兩個烏沉沉、邊緣帶著奇異弧度的金屬圈，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傻柱油膩膩的工具箱最底層的夾縫里。
傻柱眉頭一擰，剛想呵斥她亂拿廠里東西，可目光觸及秦淮茹那雙泛著水光、帶著央求和疲憊的眼睛，以及凍得開裂發(fā)紅的手背，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靶行行校》胚@兒吧！”他揮揮手，帶著點不耐煩，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待會兒給大領導燉花雕雞的時候墊碗底下，顯得有檔次！蠟筆…明兒給你半盒新的！”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哐當”一聲將剁好的肉餡摔進盆里，濺起幾點油星。
不多時，一只青花纏枝蓮大碗被小心翼翼地捧上席面。碗中，四顆碩大飽滿、色澤誘人的獅子頭浸在清澈見底的高湯里，碧綠的菜心點綴其間，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更引人注目的是墊在碗底的那幾枚黑亮如墨、造型奇特的金屬片，在潔白的瓷碗襯托下，透著一股古樸厚重的神秘感。
“嗯！好！火候恰到好處！”孟副部長夾起一塊，入口即化，鮮香盈頰，忍不住點頭稱贊。目光隨即落在那幾枚墊片上，帶著幾分探究的興味：“咦？這墊片…看著倒有些古拙之意，不像新制的配件？”
楊廠長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傻柱。
傻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臉上卻努力擠出最憨厚樸實的笑容，搓著手道：“報告領導！這…這是廢料堆里扒拉出來的！也不知是啥時候的老物件兒了，看著顏色深，有股子老勁兒！廢物利用！廢物利用！讓您見笑了！”
孟副部長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朗聲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席間氣氛都松快了幾分：“哈哈哈！好！心思巧妙！廢物也能成景致！變廢為寶，物盡其用！這精神值得提倡！好??！” 他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欣賞。
這笑聲，落在楊廠長耳中是欣慰，落在李懷德耳中卻成了意味深長的鼓點。
幾天后，一個難得的冬日暖陽天。傻柱正裹著破棉襖在自家炕頭打盹，口水流了半尺長，夢里正跟紅燒肉較勁呢，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廠里楊廠長的秘書小張站在門口，一臉嚴肅：“何雨柱同志！快！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
傻柱懵懵懂懂地被拽上自行車后座，一路風馳電掣，竟來到了景山附近一處青磚高墻、門禁森嚴的院落前。門口持槍的警衛(wèi)目光如電，傻柱同手同腳地被領進去，穿過幾道月亮門，只見孟副部長穿著家常的深藍色棉襖，正背著手在廊下悠閑地賞玩幾株虬枝盤曲、含苞待放的老梅。
“何師傅，來啦？坐?！泵细辈块L指了指院中石凳，語氣隨意溫和，像招呼鄰家晚輩。
傻柱半個屁股挨著冰涼的石凳，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孟副部長問了問家常，問了問他老娘的身體，問了問軋鋼廠食堂的伙食。傻柱磕磕巴巴地回答著，手心全是汗。聊了約莫一炷香功夫，孟副部長端起紫砂壺抿了口茶，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句話，卻像炸雷般劈在傻柱頭頂：
“聽說你家里困難，還有個老母親需要奉養(yǎng)？生活不易啊…楊樹同志跟我提過幾次。這樣，過了年廠里食堂管理要優(yōu)化調(diào)整，你手藝扎實，人也本分，提一級，去負責三號食堂專窗。好好干，把專窗辦出特色來！”
傻柱暈暈乎乎地走出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冬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卻覺得腳下像踩著棉花，深一腳淺一腳，整個人都飄在云端。三號食堂專窗！那可是全廠公認的肥缺！油水足得能刮下二兩油！直接負責廠里技術骨干、勞模標兵的小灶供應！待遇、地位比在大食堂顛勺強了不止一星半點！楊廠長提拔的？肯定是獅子頭和那墊片在“大領導”面前露了大臉了！還有…“大領導”看自己那眼神…那分明是欣賞和栽培啊！
他猛地想起秦淮茹那雙含羞帶怯、欲語還休的眼睛，還有她塞墊片時那副慌張又帶著點小聰明的模樣…一股滾燙的熱流“噌”地竄上腦門，瞬間驅(qū)散了冬日的寒意！“秦姐…真是我的福星！貴人?。 彼珠_嘴，露出兩排大白牙，腳下生風，恨不得一步就跨回四合院。
正陽門東，隆福寺外一家門臉不大的國營飯館里，人聲鼎沸，充斥著劣質(zhì)煙草味、汗味和食物混雜的氣息。王四野坐在靠窗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擺著一碗油星稀疏、面條有些發(fā)坨的打鹵面。他慢條斯理地挑著面條，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旁邊一桌三個人的低聲交談。
那三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勞動布工裝，手指關節(jié)粗大，帶著常年干重活留下的老繭和油污，看著像是機修車間的老師傅。但他們的眼神卻不像普通工人那般坦蕩，滴溜溜地亂轉，透著股說不出的警惕和閃爍。交談聲壓得極低，卻難掩濃重的地方口音：
“…城東那紅星軋鋼廠，嘿，最近可了不得！聽說食堂油水厚得能滑倒人！”
“油水厚？扯淡吧！這年頭誰家食堂不喝棒子面糊糊？石頭縫里還能榨出油來？”
“嘿！你還別不信！聽說管采購那小子…姓王？對！王四野！路子野得很！三天兩頭往南邊跑…那邊剛鬧完春荒，地里草根都啃光了，他能買著啥好貨？別是…”聲音陡然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斷斷續(xù)續(xù)飄出幾個詞兒“…價差…倒騰…條子…路子…”
王四野夾起一根煮得發(fā)黃的豆角，面無表情地送進嘴里嚼著，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將那三人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粗糲的工裝，厚實的老繭，符合工人的表象。但那過分飄忽的眼神，交談時故意在某些敏感詞上加重語氣，還有“倒騰”、“條子”這種明顯帶著黑話性質(zhì)的詞兒…處處透著違和與鬼祟。
他不動聲色地吃完最后一口面，結了賬，推著那輛擦得锃亮的“永久”二八大杠走出飯館。車輪碾過雪化后泥濘不堪、混合著煤渣和冰碴的街道，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寒風卷著雪沫子往脖領里鉆，但他心里的警報聲卻比這寒風更刺耳：不對勁！上周在門頭溝鄉(xiāng)下收山核桃，就有兩個自稱“山里獵戶”的漢子，拐彎抹角打聽廠里特種鋼材的月產(chǎn)量和倉庫位置；前天在西郊一個偏僻的廢品收購站，一個滿嘴濃重山西口音、眼神卻異常精明的老頭，遞給他一支“大前門”，套近乎問廠里有沒有淘汰下來的“銅瓦、舊電機芯子”？當時只當是尋常收破爛的，沒太在意。今天這三人的出現(xiàn)，加上那些刻意泄露的“信息”…線索瞬間串聯(lián)起來！
**有人盯上紅星軋鋼廠了！目標明確，手段隱蔽，胃口不小！**
他故意放慢車速，拐進一條背陰狹窄、堆滿雜物的小胡同。心念微動，空間農(nóng)場那無形的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然鋪開。冰冷的墻根下，泥濘的雪泥里，幾個被踩扁、半掩著的煙屁股…一股子劣質(zhì)煙絲特有的、刺鼻的硫磺味…與剛才飯館里那仨人身上沾染的氣息，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王四野的眼神驟然冷冽如冰封的湖面，握著車把的手指微微收緊。
賈家屋里，土灶里的火苗奄奄一息，勉強驅(qū)散著刺骨的寒意。空氣中彌漫著酸菜燉粉條和棒子面糊糊混合的、寡淡而沉悶的氣息。秦淮茹解下沾滿油漬的圍裙，凍得通紅的雙手布滿了細小的裂口，像干涸的土地。她摸出傻柱給的那盒嶄新的十二色蠟筆，塞給正趴在炕沿上，用鉛筆頭在糊墻的舊報紙上涂畫“機關槍掃射王四野”的棒梗。
“棒梗，看！新蠟筆！好好畫！”
棒梗眼睛一亮，歡呼著搶過蠟筆，立刻在斑駁的墻面上涂抹起來。秦淮茹疲憊地靠在冰冷的灶臺邊，身體微微佝僂著，手卻不自覺地按在了棉襖內(nèi)側鼓囊囊的口袋上。
隔著粗糙的藍布面料，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幾個扁平的、帶著冰涼棱角的硬物輪廓。比上次給傻柱當“點心盤”的那兩個墊片更厚實，形狀也更不規(guī)則，邊緣似乎還有凸起的、看不懂的字母印記。
這是昨天下午，在一車間靠近技術檢驗臺附近的廢件回收筐里發(fā)現(xiàn)的。幾個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鐵片，混雜在一堆真正的邊角料里。她本沒在意，但清理時手指無意間碰到，那沉甸甸的墜手感讓她心頭一跳！這絕不是普通的鐵！廢品站那些常年蹲點的老油子，對這種“好貨”向來是眼睛發(fā)亮，愿意出比廢鐵高幾倍的價錢！多換點白糖，給棒梗蒸碗嫩滑的雞蛋羹，或者割一小條肥肉膘熬點豬油，拌在棒子面里也能香不少！
她緊張地左右張望，確認沒人注意這個角落，心跳得像擂鼓。巨大的誘惑和一絲僥幸像毒蛇般纏繞上來。她飛快地將這幾塊“破鐵”塞進肥大的圍裙夾層深處，緊緊捂住。想著傻柱上次就靠著兩個不起眼的墊片在“大領導”面前露了臉，得了天大的實惠…一股混合著興奮、緊張和占了大便宜的竊喜沖昏了她的頭腦。
“廢件！扔在那兒也是爛掉！給家里換點實在東西怎么了？天知地知…”她心里反復念叨著，試圖說服自己，屋外呼嘯的寒風仿佛變成了魔鬼的低語。
軋鋼廠廠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窗外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后勤處陳主任，一個頭發(fā)花白、面色黝黑的老實人，此刻臉漲得通紅，手里捏著幾張摁滿鮮紅手印的聯(lián)名信，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顫：“楊廠長！您看看！您看看這！二車間、鍛工車間十幾個老師傅，還有幾個老八級工聯(lián)名！意見大得很！說三食堂專窗的伙食標準比大食堂高出一大截！細糧比例高，油水足，定量還偷偷加碼！憑啥搞特殊化？！都是工人階級，憑啥分三六九等？！”
楊廠長眉頭擰成了疙瘩，端著印有“為人民服務”紅字的搪瓷缸子，半天沒喝一口水。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安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老陳啊，特殊化？這話說得重了！這是李副廠長親自抓的后勤改革試點！是為了滿足生產(chǎn)一線特殊崗位、技術骨干的體力消耗需求！是廠黨委研究決定的！思想要解放嘛！不能總抱著大鍋飯的老觀念不放！”
陳主任一聽更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解放？一線？！楊廠長！您去三食堂專窗看看！開張到現(xiàn)在攏共開過幾次火？！好東西…那些廠里特批的富強粉、小磨香油、精煉豬油…都…都他媽進了誰家的小灶臺了？！工友們眼睛都盯著呢！這…這影響太壞了！”他氣得口不擇言，差點爆了粗口。
“咳咳！”一直端坐在沙發(fā)椅上，慢條斯理品著茶的李懷德副廠長，恰到好處地輕咳兩聲，打斷了陳主任激憤的控訴。他臉上掛著謙和溫潤的笑容，如同春風拂面，動作優(yōu)雅地將一份裝訂整齊、足有十幾頁厚的文件輕輕推到楊廠長面前的大辦公桌上。
“楊廠長，后勤口的具體事務，確實存在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和執(zhí)行上的偏差，老陳同志工作勤懇，壓力大，心情可以理解。”他聲音平和，語速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正好，關于全廠食堂精細化、規(guī)范化管理的改革方案實施細則，我已經(jīng)讓辦公室的小王他們加班加點，結合上級精神和兄弟單位的先進經(jīng)驗，反復論證修改，最終定稿了，請您審閱?！?/p>
他微微前傾身體，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輕輕點了點，目光誠懇：“方案的核心指導思想，就是八個字：集中管理、分級保障、物盡其用！徹底扭轉過去食堂管理松散、標準混亂、浪費嚴重的局面！杜絕一切‘散、亂、差’！”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面紅耳赤的陳主任，語氣依舊溫和，卻像帶著冰碴子：
“老陳同志為廠里后勤保障操勞了大半輩子，勞苦功高啊。不過，年紀確實大了，精力難免不濟。我看，也該多去干部療養(yǎng)院調(diào)理調(diào)理身體，享受享受組織關懷了?！彼掍h一轉，笑容不變，“王慶同志（李懷德一手提拔的親信）去年剛從省鋼鐵學院后勤管理專業(yè)進修回來，理論基礎扎實，對現(xiàn)代化的食堂量化管理、成本控制和物資精準調(diào)配很有研究，年輕有沖勁。我看，由他來具體負責三號食堂這塊改革試點的落地執(zhí)行，再合適不過了…”
他遞文件的動作從容不迫，優(yōu)雅得體，卻像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精準而冷酷地切斷了陳主任所有申辯的通道，更要將軋鋼廠后勤這口“大鍋”的掌控權，連同鍋里的油水肥肉，一并收攏進他李副廠長的私人碗柜里。
楊廠長看著那份裝幀精美、標題醒目的方案，再看看李懷德那張謙恭笑容下深不可測的臉，又瞥了一眼陳主任憋屈得快要爆炸卻又無可奈何的頹然神情，一股深重的無力感和被架空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窗外的天色，陰沉得仿佛要滴下墨來。
臘月二十八，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過后，久違的冬日暖陽艱難地穿透厚重的云層，灑在銀裝素裹的四九城。東四牌樓國營糧店門前，蜿蜒的隊伍像一條臃腫的長龍，在積雪未消的街道上緩慢蠕動。人們裹著厚厚的棉襖，戴著狗皮帽子或圍巾，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霜花，但隊伍移動的速度，卻比前些日子明顯快了不少。
輪到王四野。他遞上那本翻得有些卷邊的糧本。
“王四野！紅星軋鋼廠！”柜臺后的女營業(yè)員嗓門洪亮，麻利地翻動著厚厚的登記冊，手指在玻璃柜臺下代表各種糧食的木頭小牌間撥動，“富強粉，十五斤！早秈米，二十五斤！玉米碴，十斤！豆油票半斤！”
王四野付錢，接過一沓子印制粗糙卻重若千鈞的糧票。新發(fā)的地方糧票（63年試點）摸在手里感覺略有不同，“定量供應”幾個鮮紅大字下面，赫然多了一行用藍色油墨手寫上去的小字：“富強粉指標上浮5%”！那張半斤裝的“豆油票”背面，也用同樣的藍色油墨印著一行小字：“節(jié)后憑本按戶增發(fā)黃豆補貼壹斤”！
隊伍里響起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聲音里透著一絲久違的、小心翼翼的輕松：
“聽說了嗎？小年那會兒，從河南那邊專列拉來好幾車皮苞米茬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可不是咋地！我家隔壁張嬸兒昨兒個偷偷去了趟鴿子市（黑市），回來說苞米面價掉到五毛二一斤了！比上個月足足便宜了一毛多！”
“老天爺總算開開眼了！這苦日子…眼瞅著就快熬到頭了！開春…開春總能好點兒吧？”
糧店里彌漫的粗糲糧食氣味，混合著人們身上散發(fā)的寒氣，第一次不那么像絕望的塵埃，反而隱隱透出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名為“希望”的生機。
王四野推著車離開糧店，車輪碾過雪水與黑泥混合的街道，發(fā)出“噗嗤噗嗤”的聲響。車把上掛著的藍布兜里，不再是金貴的細糧點心，換成了幾個表皮略顯粗糙但紅潤飽滿的冬儲蘋果——空間農(nóng)場倉庫早已堆積如山，好東西可以像細水長流般慢慢出手了。
南鑼鼓巷95號院那熟悉的灰藍色屋脊，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清晰可見。
勞改農(nóng)場廣袤的黃土坡上，寒風像無數(shù)把冰冷的剔骨尖刀，刮過光禿禿的田埂和低矮的土坯監(jiān)舍?？莶菰陲L中發(fā)出凄厲的嗚咽。管教干部拿著一份名單，站在一排監(jiān)舍門口，迎著凜冽的北風，聲音洪亮地宣讀：
“閻埠貴！”
縮在墻根陰影里、裹著一件破舊得露出棉絮的藍棉襖、凍得瑟瑟發(fā)抖的閻埠貴猛地一個激靈，小眼鏡片后那雙原本渾濁無神的眼睛瞬間閃過一絲精光，滴溜溜地亂轉起來。
“閻埠貴！因舉報同監(jiān)舍張老三私藏違禁品，并積極協(xié)助管教干部破獲監(jiān)內(nèi)堵伯團伙，提供關鍵線索，立功表現(xiàn)突出！”管教干部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有力，“經(jīng)農(nóng)場管理委員會研究，并報上級批準，決定給予閻埠貴減刑三個月的獎勵！下月底，刑滿釋放！”
閻埠貴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幾秒鐘的死寂后，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fā)般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減刑！三個月！能回家了！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他閻老西，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