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戀愛了。愛上一個僅以文字聯(lián)系的人。每天起來第一件事，
就是打開手機確認(rèn)對方是否回復(fù)，這已然成為我的習(xí)慣?！爸x謝你傳的照片。
”僅僅是視線掃過他傳來的訊息，就讓世界染上繽紛的色彩。十五歲時的我還無從知曉。
這場不知何時將告終的戀愛，竟持續(xù)了十年之久?！拔蚁氘?dāng)你的朋友。
”沒見過的信箱傳來這樣一段訊息，使我內(nèi)心產(chǎn)生些許動搖。四月。將視線自手機抬起，
只見車窗外盛開的櫻花?！耙驗榉N種原因，我身邊沒有任何朋友。”一看就有鬼。
說不定是詐騙之類的。即使心里這么想，不過當(dāng)我回神時，已經(jīng)回復(fù)了“我也是”。
為什么我要回復(fù)。當(dāng)我到了學(xué)校，才猛然感到害臊。這說不定只是場惡作劇罷了。
不光是內(nèi)容可疑，對方甚至過了幾小時都沒回消息。害我一整天都在自己的嘆氣聲中度過。
起碼等待的時間能夠忘記其他煩惱。包括我在班上被孤立這件事?！爸x謝你的回復(fù)。
”收到訊息已經(jīng)是兩天后的事了。對方似乎也沒想到我會回復(fù)。
從他的字句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喜悅。我不禁想，說不定是個好人。雖然我連人都沒見過。
根據(jù)他的說法，信箱名是亂打一通的。他想結(jié)交生活在遙遠(yuǎn)土地上的朋友?！澳阕≡谀?？
”在打這四個字時，比起不安，好奇心更勝一籌。我決定放輕松點。哪怕對方是在惡作劇，
反正打打字也沒差。生于成都的我，除了修學(xué)旅行外沒離開過這座城市。這次回復(fù)，
同樣是時隔兩天才收到。對方似乎住在外國。他自稱艾爾?！鞍瑺?、艾爾。
”我在房間反復(fù)念出聲。我經(jīng)過短暫的猶豫。打上“我叫夏小雨。住在成都?！泵质潜久?。
我瞞著雙親，繼續(xù)與艾爾聯(lián)系。我的右臉頰有一大片胎記。這是與生俱來的，至今早已見慣。
小時候，爸媽拉著我跑遍各家醫(yī)院，用盡辦法要消掉這塊赤黑色的胎記。不過鏡中映出的我，
臉上依舊留下鮮明的顏色。相信是至死都無法消退的。因此，
只用文字與人交流對我而言并非壞事?！澳憧吹?jīng)]？”“嚇?biāo)懒?。那什么妖孽?/p>
”現(xiàn)在是高中午休時間。我穿過走廊，背后傳來閑言閑語。是認(rèn)識的學(xué)生。
“別在意、別在意?！蔽以趦?nèi)心自言自語并快步離去?！拔梗阕吣沁吚?。
要是碰到說不定會被傳染?！薄埃磕闵倌梦耶?dāng)擋箭牌?！边@個，才不是什么會傳染的東西。
過去碰上這類狀況，總會感到火大或是傻眼?，F(xiàn)在卻有些不同。我不禁想。
不知為何與我交流至今的艾爾，說不定見了我的外貌就會銷聲匿跡。這感覺真奇妙。
走在人聲鼎沸的走廊上，我竟然滿腦子只想著住在海平面另一頭的人。
就在這時有人向我搭話。“你在干么？”我和走上階梯的那個人對上眼神。是林峰。
他是我的兒時玩伴，也是我在這間學(xué)校唯一關(guān)系匪淺的學(xué)生。
“我要去小賣部……”“嘿——午休要結(jié)束了，你最好快點喔？”他笑笑地道。
林峰身邊的朋友反倒是滿臉詫異?！霸瓉硭麄儯娴氖莾簳r玩伴耶。
”雖然我和艾爾說“我也”沒有朋友，但其實有兩個例外。一個是兒時玩伴的林峰。
他為人開朗深受大家喜愛。但我們不同班，頂多偶爾見到時聊聊。另一個是曉雯。
她是我同學(xué)，現(xiàn)在就讀其他高中。她喜歡漫畫，是個看到我的胎記，
便稱贊“看起來像是狠角色，超帥”的怪人。雖有這兩個例外，
但我每天都得在沒半個朋友的教室中度過。簡直跟坐牢沒兩樣。
有的學(xué)生毫不隱藏對我的惡意，又有些學(xué)生根本把我當(dāng)穢物看待。理所當(dāng)然地，
也沒人邀我進(jìn)同學(xué)創(chuàng)的班級群組。反正大家肯定都在里面說人閑話，不加也沒差。休息時間，
我在喧囂的教室里回顧和艾爾的對話。只有這樣我才能分心舒緩情緒?！霸绾脽帷！薄叭f安。
”艾爾傳的消息有許多錯字跟漏字。他似乎正在學(xué)習(xí)這邊的語言，
我姑且問了一下“請問需要我糾正你的錯字嗎？”他則回“務(wù)必拜托了。
”我不知道艾爾的年紀(jì)，自然而然說話畢恭畢敬的?！拔覀円灰匦伦晕医榻B一下。
畢竟連彼此的年齡都不清楚?！毕⒑蠼?jīng)過兩天后，他終于回信。“我十五歲。喜歡看書。
你還想知道什么？”真令人訝異。竟然與我同年。我馬上回復(fù)?！罢娴?？我也是十五歲。
”不過我似乎有好一陣子，沒向人說過關(guān)于自己的事了。反倒是我對艾爾的疑問如泉涌現(xiàn)。
“喜歡的食物是？有幾個兄弟姐妹？”“喜歡得食物是水果。
”我一面糾正是“喜歡的食物”。一面又覺得這小小的錯誤有些可愛。艾爾所在的中東小國，
似乎盛產(chǎn)水果。住得可真遠(yuǎn)。從成都搭飛機去，抵達(dá)他們的首都也要花上二十個小時。
對我這平凡的高中生來說，根本是遙不可及的距離。“我喜歡的食物是火鍋。
最喜歡的料是毛肚。還有，喜歡的飲料是奶茶。”我盡量將文章寫得淺顯易懂，
以便艾爾理解?！盎疱伿鞘裁矗俊惫至?，我以為火鍋在外國應(yīng)該很有名。“火鍋是什么喔。
是種把各種食材放在滾燙的湯底里煮的料理?！睘榉廊f一，我將照片一并附上。
想不到火鍋的照片讓艾爾格外開心?！昂脽狒[。我的國家很少這樣圍爐共食。這種好像慶典。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見到火鍋頂多覺得看起來很美味，絲毫不會覺得熱鬧。
與生活在不同文化的人交流比想象中還要有趣。令人雀躍。我變得更想了解艾爾的事。
“你怎么老是喝這個。”午休時間。我在操場邊用手機拍下紙盒包裝的奶茶時，
林峰突然找我攀談。他身旁似乎沒有其他朋友?！芭倪@個有什么好玩的？哈哈，有夠無聊。
這樣哪有人會點贊？”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略帶火氣回道：“不用你管。
這是要傳給朋友的！”“嘿——朋友。朋友是吧……我倒想知道什么人收到這種照片會開心？
外星人？”林峰帶著嘲諷語氣說。今天的他似乎有點壞心眼。“我交了個外國朋友。
”面對我的回答，林峰只說了一聲“是喔”。真難得。我還以為他會繼續(xù)追問。
不過我沒看到他的表情。時至肌膚會感到燥熱的季節(jié)，我和艾爾的交流依然持續(xù)著。
不知為何，他兩天只會回復(fù)一次。（是太忙了嗎？）但間隔絕不會超過兩天。
最近他文法的錯誤變少，幾乎沒有機會幫他糾正。他頭腦說不定很好，我浮現(xiàn)這個想法。
“沒去上學(xué)。平常都在工作。至于工作內(nèi)容，請容我保密。你不必太在意這些，
再多告訴我一些夏奈的事。”艾爾似乎住在相當(dāng)貧苦的地區(qū)。想必是不工作就無法生存。
他明明那么聰明，實在太可惜了。放學(xué)回家時，書包里的教科書變得有些沉重。
“我對你說了謊。”第一次收到回信時還以為是在做夢。
看到她接著傳的訊息更是叫我瞪大雙眼?！拔乙彩??！背龊跻饬系倪@三個字，
深深刻在我心中無法消退。這世上竟有這種巧合。我在昏暗的房間里輸入“謝謝你的回復(fù)。
”稍微，有種做了壞事的感覺。午休時間，同學(xué)們依然喧鬧。今天卻說什么都不吐不快。
按下傳送訊息鍵后，心中舒坦了不少。“這樣啊。真是辛苦呢。抱歉，
我不知道該如何讓你提起精神?！蔽視f你不用在意。光是看了艾爾的回復(fù)，
就讓我的心里萬里無云。還有后續(xù)?！斑€有，能夠了解真正的你讓我非常高興。不論開心，
還是無聊的話題，全都說給我聽吧?！本o緊握住手機。太好了。終于能放下心中大石。
老實說，我送出那段訊息后十分后悔。他卻用我意想不到的溫柔話語包容我。
就如同不可視的護(hù)身符一般。“無聊的話題，全都說給我聽吧?！惫馐沁@么一句話，
就令我內(nèi)心無限溫暖?！芭丁?？意思是你，和那個偶然認(rèn)識的筆友打得正火熱啊。
”星期六。我唯一的同性朋友曉雯，說想來家里玩?！笆裁创虻没馃帷２挪皇悄?，
他是我很珍惜的朋友。”真不曉得她怎么能誤會成這樣。曉雯則靜靜看著搖頭否定的我。
“算了，隨便啦?？傊憧炜纯次业男伦??！睍增⑹稚系钠桨咫娔X遞給我。
畫面映出的是一部充滿黑暗氛圍的漫畫。參加漫畫研究會的曉雯，
偶爾會向我征求漫畫的觀后心得?！斑@不會又是壞結(jié)局吧？
”“我怎么可能畫壞結(jié)局以外的東西?！薄耙话俜值膲慕Y(jié)局更勝六十分的好結(jié)局。
”這是曉雯的美學(xué)。老實說我有聽沒有懂，每次看她的漫畫只會令我心痛。
這次新作是戀愛作品。主題當(dāng)然是無法成就的戀情。即使是沒交過任何戀人的我，
讀到最后也差點守不住眼淚?！疤y受了啦。”“就說吧？”“每當(dāng)我以為看到了一絲曙光，
接下來都像是被打入地獄一樣……”這次新作，結(jié)局實在超乎想象的難受。
雖然主角最后似乎認(rèn)同了這樣的結(jié)果。“討厭啦，別這么夸我?！睍增┖﹄秒p頰泛紅。
入夜，在我寫作業(yè)時，和曉雯的對話再次浮現(xiàn)在腦中。“我說你，如果想跟那個重要的朋友，
步入下個階段……”“下階段？”“哪、哪有什么下階段?！辈徽撐耶?dāng)時如何否定，
曉雯依然呵呵地笑著。她用食指推了推眼鏡說。“我看這樣吧，要不要試著打電話給他？
”有如一問一答的訊息交流，不知不覺中成了如交換日記一般的長篇文字。高中課程所學(xué)。
讀過的書。難過的事。不論內(nèi)容多么無聊，艾爾都會一一回復(fù)，
讓我忍不住把各種大小事都告訴他。即便如此，唯獨打電話的事我就是遲遲不敢開口。
艾爾幾乎不會提及自己。冬季悄悄地接近，我也漸漸知道一些他的事情。
他一個人在外工作生活。家里養(yǎng)了一只名叫卡隆的老鼠。他說卡隆是“線猬的一種”。
我聽了倒是納悶。他是想說刺猬嗎？“希望這樣問不冒犯到你。
你們國家沒有把老鼠當(dāng)作害蟲驅(qū)逐嗎？”雖然有些失禮，我還是忍不住提問。
可能是風(fēng)俗民情有所差異吧。不過他倒是回復(fù)得非常干脆。“是啊，
在我的國家也是被列為害蟲。但是卡隆不會破壞我的家，于是我就這么養(yǎng)了起來?！薄斑溃?/p>
你又在查什么了?！蔽缧輹r間。我在學(xué)生較少的圖書室翻閱生物圖鑒，
背后忽然傳來林峰的聲音?！熬€猬？”他從我頭上窺探圖鑒?！袄鲜?。
我在想能不能養(yǎng)來當(dāng)寵物。”“這、有點難吧。”我不得不認(rèn)同林峰的意見?，F(xiàn)在想想，
艾爾說不定是個怪人。雙親帶著我來到天府塔。下午五點，
我從觀景臺眺望被染成黑色的街景。無數(shù)高樓的陰影和沿著府南河前進(jìn)的無盡車流，
形成一幅精細(xì)至極的畫作。我拍了張照片傳給他。這已不知是第幾次了。最近，
只要看到美麗的天空，總會想與他分享。我佇立在滿是沙子的大地上。不經(jīng)意望向天空，
青色越來越濃。“少在那發(fā)愣了。還不快前進(jìn)?！弊咴诤竺娴囊幻橥屏宋业募绨?。
“啊啊……抱歉。”“沒有你入鏡的照片嗎？”就在某一天，這個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果然嗎”，我望著天心想。畢竟我這陣子因期待他的回應(yīng)，拍了一堆照片寄給他。
最后我老實地說——“我右臉頰有一大塊胎記。不是很想給人看到?！薄斑@樣啊。不過，
就算你有三只眼睛我也不介意?！卑瑺柕脑捳Z不禁令我心動。雖然他大可放心，
畢竟我只有一雙眼睛。可是，縱使我有三只眼，他依然會當(dāng)我的朋友。我緊抱住枕頭，
在自己床上滾來滾去。心里雖然高興，卻又覺得無比害羞?！八麑ξ矣泻酶小?，我心想。
甚至比我想象得還要喜歡。難為情最終轉(zhuǎn)變?yōu)橛職狻?/p>
我終于將這幾個月來藏在心中的話打成文字。并趁著這股勢頭按下傳送鍵?！耙灰獊硗ㄔ挘?/p>
”送出去后我忍不住抱頭苦惱。啊啊，太急躁了。連個鋪陳都沒有。但我想和他說話，
想聽他的聲音。這樣的想法已在心中膨脹到無法隱藏?！皩Σ黄?，我無法通話。
”他的回復(fù)從這一句話開始?！拔夜ぷ骱苊??！笨赐昴X中一片空白。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截了當(dāng)?shù)鼐芙^我。除了幾近心痛的寂寞外，同時產(chǎn)生了類似憤怒的感情。
工作是有這么忙嗎？就連打個五分鐘電話都做不到？失望、懷疑、自我厭惡。整整一個星期，
我都沒辦法回復(fù)他。打從開始交流，第一次有這么長的間隔。不過是無法通話罷了，
他又不是否定我這個人。即使這樣思考，仍然沒用?！斑@樣啊，我知道了?！蔽胰绱嘶貜?fù)。
雖然內(nèi)心完全無法接受。遲遲無法整理心情，即使難得彈了一下鋼琴。
買了最喜歡的點心也沒用。我傳了段訊息給曉雯，希望她能激勵我?！八f沒辦法通話。
網(wǎng)友都是這樣嗎？”不到一分鐘她就回復(fù)了?！笆菃幔看騻€電話很普通吧?！卑“?，
下了步壞棋。這下子更難受了。“你好久沒回復(fù)，讓我好擔(dān)心。我一直期待聽到你的事，
這段期間好寂寞?！蔽乙舱媸呛煤濉Ｔ镜涔鹊椎男那?，
就被這句“我好寂寞”給一口氣拉得飄上云端了。有種整顆心被艾爾擺弄的感覺。
情緒隨著他的回復(fù)陰晴不定，簡直像在單相思?！拔夷信笥岩恢备渌怂搅牧奶?。
而且持續(xù)半年了?！苯淌乙唤莻鱽砹吮г孤?，讓我莫名驚得豎起耳朵聽。
“雖然這樣不算劈腿反而更加惡劣。整天都在互傳些沒營養(yǎng)的東西?！薄澳菢雍糜憛掄浮?/p>
”一旁同學(xué)同情地附和。這么說來我和艾爾的交流，也持續(xù)了半年以上。仔細(xì)想想，
我從來沒思考過他是否有戀人。我偷偷摸摸地在桌下回顧訊息記錄。假設(shè)我算是“第三者”。
也沒有傳些帶有調(diào)情味道的訊息。我為此松一口氣，接著又使勁捏了自己臉頰。不對不對。
就是這種不經(jīng)意的閑聊才更加惡劣。我回到家，抓住抱枕，心情反復(fù)。
假設(shè)艾爾已經(jīng)有了戀人，總覺得，這樣……非常討厭。畢竟他都寫了“我想當(dāng)你的朋友”。
我就擅自認(rèn)定他沒有戀人。甚至不疑有他。說不定像我這樣的朋友，他可多的是。
這類妄想如毒針般，不斷刺入我的心扉。我從不知道。原來對朋友也會產(chǎn)生占有欲。一早，
我費力撐起沉重的眼瞼，搭上人滿為患的地鐵。林峰從以前就十分搶手，我根本沒空去嫉妒。
曉雯則是喜歡一個人待著，因此我從未考慮過她被搶走的可能性。
原來無法成為他人心中特別的存在，會是如此難受之事。一早，我地鐵就坐過頭兩次。
我抓著吊環(huán)望向窗外景色，茫茫然地想些艾爾的事。不論內(nèi)容多么無聊都會認(rèn)真地一一回復(fù)。
個性與眾不同，偶爾會回些意料之外的話。他的這一切，都令我心儀得無法自拔。
我將手按在胸口，捫心自問。我，喜歡上艾爾了。那天晚上，我寫完作業(yè)就打電話給曉雯。
“所以呢，你要告白？”“告白！”我從沒思考過這種事。畢竟才剛意識到自己喜歡他。
“仔細(xì)想想，畢竟你們倆從沒見過面嘛。”電話另一頭傳來曉雯的嘆息聲。
“不過你喜歡他對吧。要是再磨磨蹭蹭的，當(dāng)心被橫刀奪愛喔？”心煩得徹夜難眠，
我站起身打開房間窗戶。一輪偌大的月亮高掛在天上。再幾天就是滿月了。我吹著晚風(fēng)，
試圖冷卻躁熱的身子，讓腦袋醒醒。就算是喜歡，對一個從未謀面的人告白，
怎么想都有點古怪?？墒恰墒?，就算怪又如何？“總之將心中的情感，傳遞給他吧。
”我自言自語。而皎白的月亮不語。我心想，原來戀愛是這般苦功。要憑一己之力苦惱，
獨自背負(fù)如山的重?fù)?dān)。得自己思考是否喜歡對方。自己決定是否要告白。
和在學(xué)校學(xué)習(xí)有著天壤之別?！拔蚁矚g你?！笨鄲懒巳烊?，
最后寫下的卻是如此單純的話。“我知道，從未與你見過面卻有這種想法很怪。
”但是艾爾的話語，還有心，都令我心動不已。寫這些簡直讓我害羞到差點昏死過去。
不過我希望向前邁進(jìn)。我添上最后一句話，按下了傳送鍵?！澳阍敢鈫?？
”我從未像這樣期待過回復(fù)。但不論等了多久，通知鈴聲依然沒響。他傻眼了？被無視了？
這類糟透的想象無法停下。課堂時間心不在焉，連作業(yè)也無心理會。
看著夜空中的月兒輪廓逐漸模糊。才發(fā)現(xiàn)雙頰不知不覺濡濕了。我好怕。要是，
連朋友都當(dāng)不成該怎么辦。當(dāng)月亮落下兩次。他一如往常地回了信?！皩Σ黄?。你說喜歡我，
讓我感到很高興。”心臟像是被潑了冷水一般。他果然感到困擾。畢竟我們連面都沒見過。
想也當(dāng)然……就當(dāng)我將視線掃向最后一行時。險些從眼眶里掉落的淚水收了回去。
“戀人是什么意思？”在便利店發(fā)現(xiàn)了新發(fā)售的商品。檸檬奶醬可頌?？雌饋砬逅煽?。
我打開書包，將袋裝的可頌放進(jìn)去。接著從冰柜取出紙盒包裝的奶茶，便離開便利店。
一出店外口袋里的手機便發(fā)出震動。提醒我完成自動結(jié)賬。一到教室我就取出平板電腦。
第一堂數(shù)學(xué)課是自習(xí)，無須配合周遭的步調(diào)。我按下開始鍵，早早進(jìn)行自習(xí)。一大早，
周圍學(xué)生還忙著閑聊，但我沒說話對象所以沒差。況且，
要是不做點事分神反而會讓我想個沒完。午休時間，煎蛋卷從我的筷間落下。
“戀人是什么意思？”這句話是想表達(dá)什么？是拐著彎拒絕我？這世上，
有誰無法用語言定義戀人？就算各國有文化差異，總有電影或書之類的能看到啊……不明白。
我將煎蛋卷硬塞入口中，說實話食之無味。我無法停止嘆息，還不時嘟囔著可是。
我所認(rèn)識的艾爾，不會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拒絕人。最后，我決定老實回答他的疑問。
將字典查到的意思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后和他說明?！八^的戀人，是指感情超越朋友的對象。
必須雙方喜歡彼此，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這和伴侶不一樣嗎？
從朋友成為戀人會有什么變化？”看了艾爾的回信，
令我產(chǎn)生一種不知是安心、又像輕飄飄失去意識一般，十分不可思議的感受。
原來他是真的不懂。“和伴侶不一樣喔。朋友之間可能只會牽手，
但戀人可能會接吻……甚至是更進(jìn)一步？”寫這些東西弄得我滿臉通紅。
人們究竟是如何知曉戀愛為何物呢？在艾爾提問前，
我甚至沒想過要翻閱字典來了解戀人的定義。街道理所當(dāng)然地染上了戀愛的顏色。
便利店放的流行歌、當(dāng)紅的連續(xù)劇里，充滿了相戀之人。事到如今我才了解。他和我，
有著某種根本上的差異。“原來如此。所謂的戀人，雖非伴侶關(guān)系，
卻會對彼此做伴侶間才會做的事?？傆X得這是個……相當(dāng)猥瑣的關(guān)系啊。
”我看完差點從房間椅子跌下來?！扳⑩?、猥……”不，老實說我也無法否定。
這陣子收到他的回復(fù)總會讓我驚訝不已。好像有無數(shù)件事得一一向他說明才行。
“你覺得戀人的定義是什么？”林峰在學(xué)校的圖書館寫著作業(yè)，坐在他旁邊的我隨口問了問。
“什么！你沒事問這干么……”林峰罕見地眼神游移。本以為他早已是情場老手，
看來并不是這么回事?！斑@個嘛，應(yīng)該是指這世界上最珍惜的對象吧?！薄斑@樣啊。
嗯……有道理！謝啦，林峰?！薄澳銢]事問這干么啊，你不會有了喜歡的人吧？
”“我重新思考過，戀人到底是什么了?！蔽以谕ㄇ诘牡罔F上，用手機打著回信。
“雙方認(rèn)定彼此是與他人不同的特別存在，光是想著對方就會覺得幸福。
我覺得這就是所謂的戀人?！蔽乙贿呴L壓著傳送鍵不放。一邊祈禱著，
希望我對他而言是特別的存在。這次我可能真的被甩了。這兩天，
我想象過無數(shù)次這樣的未來。如今我能做的只有等待。本以為他會傳來是或者否之類的答復(fù)，
然而信中的內(nèi)容依舊超乎我的想像。“我很高興聽到你的想法。請給我點思考時間。還有，
我必須向你誠實地說明一件事實?！薄拔覍δ阏f了謊?！笨吹竭@段文字的瞬間，
心臟發(fā)出了討厭的聲響。說謊是什么意思。艾爾其實是筆名？他年紀(jì)大我很多？不過，
這點小事不會改變我的心意。我深呼吸做好覺悟，接著看下去。
“你和我這一生都不可能見面。其實，我住在另一個星球。”七個月前，
我在廢墟一隅發(fā)現(xiàn)了死去的朋友。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有個手持武器的大人倒在他旁邊。
看來是同歸于盡。他熱心待人，身旁總是圍繞著鄰居小孩。耳邊似乎聽到他人的呢喃，
提醒我這里是戰(zhàn)場。不論是多么溫柔和善的人，都會在這黯淡無光的地方孤獨地迎接死亡。
倒在他身旁的大人，穿著光鮮亮麗。相信是在敵軍里地位顯赫的人物。我不經(jīng)意看到，
他的通訊終端裝置從胸前口袋露出來。似乎是面板受光就會充電的機種。我擊點畫面，
螢?zāi)槐懔亮似饋?。?yīng)該還能用。上次將完好的通訊終端裝置握在手上，
我都快不記得是何時了。這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我將黑色終端裝置藏入懷中，
盡可能莊重地為朋友哀悼?！鞍瑺柲阍趺蠢显诳磿?。偶爾啊，也跟我去外面玩玩嘛！
”好懷念他拉著我到處跑的日子。他不但為人開朗，還非常體貼。不論經(jīng)歷過多少次，
我仍無法習(xí)慣失去。當(dāng)我注意到，淚水已從眼眶落下。過去和親人住的兩人小窩，
如今已沒留下什么東西。為了生活，我將能賣的東西全部賣光了。
線猬卡隆在桌上搖著白色的尾巴。平時總是和我保持一定距離，今天卻難得靠近我腳邊。
我將卡隆放到膝上，摸了摸它溫暖的背。我對自己感到絕望。對我那已成尸骨的友人。
我竟然有一絲羨慕。滴、滴。文字突然模糊。直到看見滴在螢?zāi)簧系乃椋?/p>
我才察覺自己哭了?；蛟S是過度混亂，熱淚從眼中不斷溢出，腦袋卻格外平靜。我到底，
為什么會感到悲傷。因為一生都無法和喜歡的人見面？因為對我的告白持保留意見？
好像每個都是正確答案又不太對勁。又或是——因為他對我說謊。我在黑暗中，
拿起手機搜尋他的星球。行星普蘭特。除了地球外，唯一確認(rèn)到有生物存在的遙遠(yuǎn)星球。
地球與普蘭特間設(shè)置了許多人工衛(wèi)星，近年終于能成功進(jìn)行星球間的通訊。
但能做到的只有通訊。地球人最后一次抵達(dá)普蘭特，已是數(shù)十年前的事。
我并不是因為總有一天能見面這樣的理由才喜歡他。不過這實在是太過空虛了。
我應(yīng)該如追逐幻影般繼續(xù)這場單戀？
對著這輩子連親口叫他名字、緊緊擁抱他都做不到的對象？
“嗚、嗚……”我在豪雨之中啜泣。已經(jīng)太遲了。我早就喜歡他到難以抽身了。
腦中浮現(xiàn)起許多文字又慢慢消去?！拔蚁氘?dāng)你的朋友。”“不論開心，還是無聊的話題，
全都說給我聽吧?！薄熬退隳阌腥谎劬ξ乙膊唤橐??！辈徽摱嗝措y過，
我卻只能回想起那些令我開心的話。此時，遠(yuǎn)處突然傳來人聲?！肮?，你……在這干么啊。
”林峰出現(xiàn)在雨水交織而成的紗簾彼端?？此臉幼討?yīng)該是剛結(jié)束社團，
肩上還背著超大的運動背包。慌慌張張地沖向我這。“是誰對你這樣！
”“沒有啊……不是別人弄的……”我腦中浮現(xiàn)從未見過的艾爾的背影。
頓時無法馬上答復(fù)是我自己跌倒罷了?！白约旱咕涂蘖顺鰜?？
你是小孩喔……”林峰一臉煩躁地嘆了口氣。但他的手上，
卻牢牢抱著我那吸滿雨水和泥水的上衣。他似乎打算送我回家。我的肩上，
披著一件藍(lán)色運動風(fēng)衣。那是林峰原本穿著的外套。這么說來，小學(xué)時也發(fā)生了類似的事。
某天傍晚，我說什么都不想上補習(xí)班，最后坐在公園長凳消磨時間。坐著坐著，
開始覺得逃避補習(xí)的自己很丟臉，便嚎啕大哭起來。當(dāng)時也是林峰跑來向我搭話。
陪他練完籃球后，他就牽著我的手送我回家。“林峰，你有喜歡的人嗎？”雨遲遲沒有停息。
林峰停頓了許久才回復(fù)?！啊牛邪?。問這做什么?！薄叭绻麑Ψ秸f你們不能見面。
而你也找不到方法去見她……你還會繼續(xù)喜歡她嗎？”我硬擠出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哪知道?？赡軙矚g到討厭對方為止吧?！薄皠e感冒啊。”林峰說完便將我送進(jìn)玄關(guān)。
之后只記得母親非常擔(dān)心，我意識朦朧地洗了澡，等回神時已經(jīng)早上了。心中還是相當(dāng)忐忑。
但我還是想繼續(xù)和艾爾聯(lián)系。我想認(rèn)識真正的他。因為我喜歡他。要我討厭他，
根本不可能做到。等我回信已經(jīng)是四天后的事了?！袄蠈嵳f我十分迷惘，內(nèi)心也很受傷。
”我不斷打字又刪去，才終于把回信寫好?！笆紫纫x謝你跟我說真話。
為什么你會將保守至今的秘密告訴我？”我在狹隘苦悶的教室里，將訊息傳至遙遠(yuǎn)的星球上。
“我非常抱歉，你會討厭我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笔盏降幕匦胖袛⑹隽烁鞣N真相。
普蘭特有許多區(qū)域爆發(fā)紛爭。艾爾就住在流彈紛飛、交火中的危險地帶。
他擔(dān)心如實告知會令我害怕。當(dāng)我讀完這些訊息時，有種第一次窺探到他內(nèi)心的感覺。
訊息的最后寫下了他的一個心愿?！皩ξ襾碚f你是無可取代的朋友，
我非常珍惜至今的一切交流。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趴在房間書桌上小聲嘀咕了句“這種事……”。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誰叫艾爾的話語總是那么溫柔。當(dāng)曉雯聽了我的近況后，就連她也不禁瞠目結(jié)舌。
“我還以為只有研究員之類的，才會跟那顆星球上的人交流呢?！睍@么想也無可厚非。
我們這種尋常老百姓，就連普蘭特是用哪種語言都不清楚?！澳阌X得他們是用什么語言。
普蘭特語？”"應(yīng)該沒那么直白吧。"曉雯的數(shù)學(xué)知識比我要強得多了。
她的平板電腦里塞滿了無數(shù)書籍以及資料，幾乎稱得上是數(shù)位圖書館。但即使是這樣的她，
也對普蘭特的文化一知半解。"算了，這種復(fù)雜的事就先放一邊吧。"曉雯嘆了口氣。
"你打算怎么做？要取消告白？"我搖了搖頭。"我不會取消吧。
又沒辦法改變喜歡他的事實……""原來如此。"曉雯點點頭。
接著拿起她的平板電腦不知在閱讀什么。"嘿——真假？你知道這個嗎？
"她指著畫面上一角。"上面說普蘭特存在著生物學(xué)上定義的十種性別。""十種！
""是啊。具體來說有Deni、Ail、Su——""等、等一下，先暫停。
"我急忙制止曉雯繼續(xù)念平板電腦上顯示的論文。沒辦法思考了，頭甚至有點暈。
這不光是性別定義的問題。這種事不過是冰山一角。艾爾和我之間，究竟有多少這樣的差異。
相對于抱頭苦惱的我，曉雯則是眼神炯炯發(fā)光。"僅以心靈相系的遠(yuǎn)距離戀愛，
身在遙遠(yuǎn)星球的心儀之人！文化、甚至種族之間都相差甚遠(yuǎn)……下部作品就決定畫這個了！
"看著她奮筆疾書做起筆記，我都傻眼到不知該如何生氣了。
"你不會想連這個都以悲戀收場……""當(dāng)然。這才是我啊。""對不起啦。
不過現(xiàn)實跟虛構(gòu)是兩回事嘛？"曉雯拍了拍無精打采的我。冷靜思考一下，
要找戀愛幫手的話，找林峰說不定還比較有用。"你干脆去當(dāng)太空人如何？
""你又在亂說話了……"曉雯變得一本正經(jīng)地說了下去。"但你只剩下這個方法不是嗎？
"假日，我跑去春熙路買東西。街頭的擴音器放的流行情歌，是灌入我的耳中。
"還想再見你一面。"不要走。""最后的吻……"即使聽了那凄美的旋律，
我的心仍毫無波瀾，甚至忍不住失笑。傷腦筋。在這熱鬧的街道上獨身一人，
談著對情歌毫無感觸的戀愛。新聞報道。研究論文。網(wǎng)絡(luò)上出處不明的謠言。
我從早到晚都對著書桌，搜集各式各樣關(guān)于普蘭特的情報。有說，
從地球到普蘭特的通訊需費時二十四小時。反向亦是。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為什么每次傳送訊息，最少也要花兩天才能收到回復(fù)。"其實，
我之前對于每次都得花上兩天才能收到回復(fù)，感到有些不滿。對不起。
"我躺在床上一邊打字，一邊回顧至今為止的訊息。他的回信總是在兩天后送到。換言之，
艾爾即使再怎么忙，也會立刻回信。"還有，聽說你那邊有十種性別，是真的？
""有關(guān)時間差的事，會造成你的誤會也是沒辦法。另外，關(guān)于性別的事情就如你所說。
難道地球不是嗎？"我收到回信后，內(nèi)心在不安和好奇之間搖擺不定。
我看到艾爾的第一人稱就擅自認(rèn)定他是男生，沒想到大前提根本就錯了。
有著十種性別的世界，究竟長什么樣子啊。艾爾對于地球上生物學(xué)定義的性別只有兩種，
感到無比震驚。"怪不得啊。我一直在想地球的繪本出現(xiàn)的爺爺奶奶到底是指什么，
原來是表示年齡和性別的語言呀。"他似乎是透過繪本來學(xué)習(xí)地球的語言。
會用男性的第一人稱，似乎是在模仿喜歡的繪本主角。記載普蘭特的書上有著這樣一段記述。
"對普蘭特人而言，性別就跟血型或指甲形狀差不多。在日常生活中幾乎不會在意。
"即使能理解也實在難以想象。不在意性別的人們。不知戀人為何的人們。
和平凡的我實在相去甚遠(yuǎn)。"我的性別是Beya。以地球人的性別定義來判定的話，
應(yīng)該是接近男性……大概吧。"雖說是理所當(dāng)然，但如今我得知艾爾的性別也沒有太多想法。
"原來真的跟地球不一樣啊。"這聲呢喃在夕陽下溶解。戀慕之心真是有夠麻煩。
甚至讓我覺得"即使不一樣也沒關(guān)系"。街道開始被櫻花色渲染。
從第一次收到訊息那天算起，已經(jīng)過了一年。"今天我拍到了最喜歡的櫻花照片所以寄給你。
在我住的國家一到春天，就會有一小段時間開滿這種花。
"艾爾看到櫻花盛開的照片果然非常開心。"謝謝。真的好美。要是能跟你一起看就好了。
""我該如何向你回禮？"當(dāng)我看到艾爾訊息的最后一句時，
我瞬間就想到該要什么"回禮"。雖然有可能會被他拒絕。但我希望更了解他，
想要更加接近他，我不想再畏畏縮縮、整天看人臉色了。"我想看艾爾拍的照片。
如果可以的話，再加上艾爾的自拍照。"我隸屬的小隊加入了新成員。
聽說是某個部隊長的兒子。他相當(dāng)嬌小，甚至比我還矮。說不定年紀(jì)也比我小。
他總是擺出冷淡的態(tài)度，導(dǎo)致第一天就被周圍孤立。不過，
我卻相當(dāng)在意那個新人懷里藏的東西，于是在休息中向他搭話。"那本，是醫(yī)學(xué)書？
"新人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你……看得懂字啊。""算是吧。我親人喜歡看書。
""就一個小卒而言算是挺罕見的。"新人叫做烏茲。他自視極高，說話總是帶刺。
看來要跟他混熟需要花不少時間。"你找我就想問這個？我沒打算跟你們這幫家伙混熟。
只要能殲滅敵人，其他事我一概不管。"周圍的成員在遠(yuǎn)處旁觀，
但依然能聽到他們在竊竊私語。"呸，真是囂張的小少爺。
""不過人家可是部隊長的兒子啊？"說話的同伴們露出兇惡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