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落下。
紅日灑下大片橙黃，落在河面上，仿佛泛起金光。
空氣中又開始彌漫起肉香，拿著與中午幾乎一樣的食物，軍卒們大塊朵頤。
他們上午練習橫刀，下午則換成了長矛。
此刻人群吃飯，目光時不時會看向上首。
在那里，李曄學著軍卒樣子席地而坐，捧著大碗往嘴里送飯。
同時一邊吃，一邊默默打量這一日練習下來的軍卒。
軍卒們的精氣神已經(jīng)大變了模樣，不比之前散漫，此刻眾人臉上已經(jīng)有了一絲彪悍。
橫刀長矛放在身側(cè)，吃飯時下意識看向周圍的眼神，保持軍卒紀律的同時，還帶上了一點刀客狠厲。
可以說這一日功夫，在唐末諸鎮(zhèn)混戰(zhàn)兼并的背景下，這些軍卒就已經(jīng)勉強算的上精銳，若是再多來幾日，更會變成接受數(shù)年精訓的悍卒！
而若是練滿一年...
李曄忍不住放下大碗雙目出神盯著人群。
連續(xù)浸淫沙場技巧百年的軍卒，這要是放出去...
李曄晃神了一下，而后是大口將口中食物咽下，興致勃勃的打量起自己。
軍卒在訓練，李曄也在訓練。
而且不比軍卒們只是刀矛，李曄還有一石的御弓。
早在拉御弓的時候李曄就已經(jīng)注意到，自己不僅是技巧在提升，就連體質(zhì)也在提升。
就仿佛自己真的連續(xù)拉開一石弓上百次。
再加上揮舞橫刀和長矛，此刻李曄身著皇袍看不出身形，但自己卻能明顯感受到肌肉中澎湃的力量。
若是再讓他拉御弓，哪怕沒有技巧僅憑蠻力，也能一氣將御弓拉成滿月！
“就是不知道這體質(zhì)是否會有上限？”
捏了捏緊實的胳膊，李曄有些好奇，而周圍在這時浮動起火光，李曄被火光喚回神，軍卒已經(jīng)齊齊望來。
韓建軍最多等到明日，李曄要在夜里繼續(xù)操練。
而這一次，李曄拿出了御弓。
片刻后。
弦嗡開始在營地中不斷炸響。
好在神策軍原有數(shù)萬，奔逃中丟棄大量裝備，略一收集，還是勉強籌夠了一千硬弓。
此刻人群拿著練習用的劣箭粗弦不斷放弦，聲音彌漫下居然吵的百官難以入眠。
本就憂心明日，此刻又有連綿噪音，崔胤實在睡不著在營中漫步。
遠處韓建軍的大營燈火通明，還把守了不少軍士。
崔胤臉色一緊，知道這是韓建軍已經(jīng)起了戒備之心。
一想到明日這五千軍就要得知自己節(jié)度使已死，崔胤臉上就苦的仿佛要滴下水來。
此刻李曄身邊不過一千弱兵，怎擋得住華州五千如狼似虎的軍卒？
明日豈不是必死的局面？
崔胤越想越苦，胡思亂想下腦海中又浮現(xiàn)了白日李曄持弓扶刀的身影。
一聲輕嘆，崔胤下意識看向了弦嗡的方向：
“而且圣人今日，為何變化如此之大？”
崔胤疑惑低語。
殺韓建、滅牙將，而且還全都是手刃，這讓崔胤仿佛第一天認識自己這位皇帝。
破罐破摔也好，莽撞無腦也罷，敢亮刀的李曄，已經(jīng)讓崔胤心底有些折服。
反抗，總好過窩囊等死！
心中絕望被李曄身影稍微沖散，遠處響了大半夜的弦嗡也不知不覺安靜下來。
軍卒要休息，好應(yīng)對明日的沖突，營地終于只剩蟲鳴。
只是看著寂靜無聲的營地，不知道黑暗中多少人睜大眼睛，望著頭頂?shù)陌讕ぁ?/p>
...
天色漸亮。
晨曦不過剛剛驅(qū)散黑暗，李曄便從神策軍的一間白帳中驚醒過來。
皺眉聽著帳外聲響，李曄翻身起床，拿起御弓、橫刀，不像個皇帝，倒像個武夫般走了出去。
“華州軍打來了！華州軍殺了崔使相！”
人群此起彼伏的驚呼回蕩在營地中，軍卒們驚愕的看著四處張望，而在遠處，則是大量官員和宦官在驚慌奔跑。
一個官員不斷驚懼大吼，他的聲音引起周圍更多人的驚懼。
若非李曄就住在神策軍中，恐怕看著外圍這些人的慌亂，神策軍便已經(jīng)要驚慌起來。
嗡~！
一聲弦嗡打斷了官員驚呼，周圍奔跑的官員感受臉上突然灑上的熱血，身形瞬間一滯。
人群呆呆看來，亂跑亂叫的官員脖頸中箭，他伸手握著箭矢張嘴想要求救，可張大的嘴里卻只有‘嗬嗬’聲。
官員一頭倒下，原本驚慌的氛圍一滯，人群順著箭矢射來的方向呆呆看去，李曄筆挺站立，手持御弓一臉狠色：
“慌什么？朕還在呢！”
對著驚愕人群呵斥一句，李曄說完放下御弓，看了眼外面越來越近的密集腳步，轉(zhuǎn)身面向神策軍卒。
“列陣?！?/p>
李曄下令，神策軍愣了一下，隨后猛然反應(yīng)過來。
拿起長矛、腰跨橫刀，再把硬弓背好，身穿兩檔扎甲的神策軍快速列成了一條橫陣。
“快護著圣人離開！亂兵殺來了！”
剛列好陣，崔胤聲音便從密集腳步前焦急傳來，聽著崔胤還沒死，李曄心底松了一點。
而后就是一群宦官想沖上來想拉走李曄，百官也往神策軍身后跑去，只把這些軍卒頂在前面。
眼見這一幕，軍卒們氣勢瞬間一滯，他們確實掌握了技能，但連續(xù)戰(zhàn)敗，又要面對沖上來的五千華州軍，他們心中還是習慣性的驚慌起來。
無數(shù)腿腳雜亂向后跑去，密密麻麻居然分不出所屬，而后，在這全往一個方向的腿腳中，一雙腿卻帶著赤黃身影，反走向前方！
一步，兩步，三步...
這雙腳仿佛具有魔力，隨著他的走過，那些慌亂的腿腳居然漸漸安穩(wěn)下來。
從奔跑到放緩、從放緩到猶豫、從猶豫到徹底停住。
百官呆愕不再逃跑，拉人的宦官也停住腳步。
隨后就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下，李曄穿著兩檔扎甲，身披半袖皇袍，挎刀持弓，反走到神策軍的前面。
皇帝，將自己的軍卒，護在身后！
遠處白帳在不斷被推倒，亂兵的怒吼已經(jīng)清晰回蕩在耳邊。
逃跑了無數(shù)次的朝廷眾人，在這一刻，第一次停下了奔逃的腳步。
他們呆呆看著李曄，神策軍呆呆看著李曄，就連跑回來的崔胤，也呆呆看著李曄。
軍陣橫在前方，明明不過一千，但在人群眼中卻仿佛成了一片巨山。
而在巨山之前，李曄從箭壺取出利箭，搭箭拉弦，御弓滿月直指前方：
“等下，朕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