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叫韓昇。我家和他家，門對著門，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永遠掃不干凈的公共走廊。
從我有記憶開始，這道門檻就像不存在。“林曉！磨蹭什么！再慢吞吞，
知了殼都讓隔壁樓二胖撿光了！”韓昇的破鑼嗓子穿透薄薄的門板，伴隨著不耐煩的跺腳聲，
震得我家門框嗡嗡作響。我剛費力地把最后一口稀飯扒進嘴里，胡亂抹了把嘴，
抓起書包就往外沖。清晨的陽光金燦燦的，潑在樓道的水泥地上，
也潑在韓昇汗津津的后頸上。他背著兩個書包——他那個鼓鼓囊囊的藍色帆布包，
和我那個輕飄飄的、印著卡通兔子的小書包。他像個小將軍，昂著頭，
拽著我的手腕就往樓下跑，風灌進我們洗得發(fā)白的校服里，呼呼作響。
我媽的聲音追出來：“慢點！看著車！小昇你照顧好妹妹啊！”“知道啦阿姨！
”他頭也不回地喊，腳步更快了?！罢l是你妹妹！”我氣喘吁吁地抗議，
手腕被他攥得有點發(fā)燙?！奥月月?，小短腿！”他回頭沖我做鬼臉，陽光下，
他缺了一顆的門牙黑洞洞的，笑得沒心沒肺。那時候的日子，簡單得像一塊透明的冰糖，
在漫長而緩慢的童年時光里，折射著純粹的光。我們分享同一根黏糊糊的冰棍，
甜得齁人；在樓下的水泥乒乓球臺上廝殺得昏天黑地，汗水浸透背心；放學路上，
他總是一把搶過我沉重的畫板背在自己肩上，嘴里還抱怨著“麻煩精”，卻一次也沒落下。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籠罩著我小小的身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偶爾，
他會從口袋里變魔術(shù)似的掏出一小包話梅，塞給我兩顆最酸的，看我皺成一團的臉，
然后得意地哈哈大笑。那些細微的、帶著汗味和陽光溫度的時刻，像春天的藤蔓，
悄悄纏繞住我懵懂的心。我以為，門對門的距離，就是整個世界最安穩(wěn)的尺度。我以為，
他會一直像那個搶過我畫板的小男孩，背影永遠擋在我前面。直到初中的某一天，
那層透明的糖衣，毫無預兆地碎了。午休時的教室像個巨大的蜂巢，嗡嗡作響，
混雜著零食袋的窸窣、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還有壓低嗓門的嬉笑。
我正埋頭跟一道刁鉆的幾何證明題死磕，鉛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深深淺淺的坑。
空氣里浮動著初夏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突然，一片陰影落在我攤開的練習冊上。
我抬起頭，是班上一個平時不太說話的女生，叫李婷悅。她手里捏著一個淡粉色的信封，
邊緣被她的手指捻得有些發(fā)皺，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聲音細若蚊蚋：“林曉…能…能幫我把這個…給韓昇嗎？
”周圍那些細碎的聲響似乎瞬間低了下去，好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瞟了過來。
我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了一拍，鉛筆尖“啪”一聲，斷了。
一種陌生的、帶著輕微刺痛的酸澀感，毫無防備地從胃里涌上來，堵在喉嚨口。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韓昇的聲音已經(jīng)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了下來，
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滿不在乎的腔調(diào)，響亮得足以讓半個教室的人聽見：“哎哎哎，
別找我?。 彼麕撞骄涂缌诉^來，一手大大咧咧地搭在我的椅背上，
動作自然得仿佛排練過無數(shù)次。他的身體微微前傾，
形成一種半包圍的、充滿占有意味的姿態(tài)，把我圈在他的影子里。他下巴一抬，沖著李婷悅，
也沖著周圍所有豎起的耳朵，聲音清晰無比：“看見沒？林曉！我女朋友！青梅竹馬，
門對門住著，打小就定下的！其他人啊，甭費心思了，沒戲！
”嗡——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原本只是微瀾的水面。整個教室的嗡嗡聲猛地拔高，
又詭異地沉寂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更加密集、更加興奮的交頭接耳。無數(shù)道目光，
驚詫的、好奇的、羨慕的、甚至帶著點鄙夷的，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僵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筆直，血液卻“轟”地一下全沖上了頭頂，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練習冊上那道幾何題扭曲成一團模糊的墨跡。搭在我椅背上的那只手，掌心溫熱，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汗意，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guī)缀跻饋?。我想甩開，
想大聲反駁，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干澀得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我只能死死地盯著桌上那道該死的幾何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韓昇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帶著一種宣布所有權(quán)的、令人作嘔的得意。青梅竹馬？
門對門？打小定下？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密密麻麻扎進我剛剛開始萌動、又立刻被粗暴踐踏的羞怯里。原來，
那些共享的冰棍、搶著背的畫板、夕陽下拉長的影子，在他眼中，不過是可以隨手拿來，
抵擋他人心意的廉價盾牌。這面“盾牌”，他舉得越來越順手，越來越理直氣壯。我的名字，
成了他拒絕所有粉紅信封的萬能鑰匙。每一次，
他都會用那種熟稔的、甚至帶著點炫耀的口吻，把我推到眾人目光的焦點下，
成為他“忠誠愛情”的活體注腳。我抗議過，
在他又一次輕描淡寫地用“林曉會生氣”打發(fā)走隔壁班的文藝委員后，
我把他堵在放學路上人少的拐角。“韓昇！你能不能別老胡說八道！
”我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委屈而發(fā)顫，“誰是你女朋友？你問過我嗎？
你這樣讓我……”2他正低頭拍打著籃球，聞言動作一頓，抬起眼。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臉上，
那雙曾經(jīng)熟悉的、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卻是一種近乎陌生的不耐煩，
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嗤笑一聲，打斷了我的話，籃球在指尖滴溜溜地轉(zhuǎn)著。
“哎呀，林曉，別那么小氣嘛！”他的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天氣，“幫兄弟擋擋桃花怎么了？
咱倆誰跟誰??？從小光屁股一起長大的交情，這點忙都不幫？再說了，”他湊近一點，
帶著點籃球場上沾染的汗味，“你心里那點小九九，真當我不知道？”他壓低了聲音，
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和調(diào)侃，“你不是也挺喜歡我的嗎？這不正好？
”我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蹌著后退半步，渾身冰涼。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羞于深究的心事，
就這樣被他像垃圾一樣隨意地抖落在地，還踩上了一腳?？粗硭斎?、毫無愧意的臉，
所有質(zhì)問的話都凍在了舌尖。原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能如此肆無忌憚地利用，
如此心安理得地消費。那一刻，巨大的羞恥感和被徹底看穿的狼狽，像冰冷的潮水將我淹沒。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把他和他指尖旋轉(zhuǎn)的籃球，連同那點殘存的、可笑的幻想，
狠狠甩在身后。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像一道丑陋的傷疤。初二下學期，班里像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成洶涌的浪潮。轉(zhuǎn)校生魏漾來了。她出現(xiàn)的那天，
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而明亮。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新校服，
裙擺比我們所有人的都短那么恰到好處的一寸，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小腿。長發(fā)微卷，
精心打理過，像海藻般披散在肩頭，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五官明艷得近乎張揚，
尤其那雙眼睛，看人時像帶著小鉤子。她站在講臺上自我介紹，聲音清脆，
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軟糯口音，目光流轉(zhuǎn)間，輕易就攝住了全班男生的呼吸。韓昇的視線，
像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沒有挪開過一秒。魏漾的出現(xiàn)，像一塊巨大的橡皮擦，
瞬間抹掉了韓昇世界里所有模糊的背景，只留下她一個清晰奪目的焦點。他鞍前馬后，
殷勤得近乎諂媚。課間，他第一個沖上講臺幫她擦黑板，
粉筆灰沾了一臉也毫不在意；午餐鈴一響，他就像離弦的箭，
沖向食堂搶購限量供應的糖醋排骨，只因為魏漾隨口提了一句“看著不錯”；放學后，
他不再拖著我和他那幫兄弟在球場瘋跑，而是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眼神總往魏漾的座位瞟，
尋找一切“順路”的機會。他不再需要我這面“擋箭牌”了。相反，
我這個曾經(jīng)被反復提及的“青梅竹馬”，成了他通往新世界路上礙眼的絆腳石，
急需被清理干凈。那天下午最后一節(jié)自習課，教室里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只有頭頂老式吊扇有氣無力的轉(zhuǎn)動聲。我正埋頭整理凌亂的物理筆記，
試圖梳理那些糾纏不清的電路圖。突然，“嘩啦”一聲刺耳的脆響！我猛地抬頭。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韓昇站在我課桌旁，臉上是前所未有的一種決絕，
甚至帶著點急于撇清的猙獰。他手里，
正用力撕扯著我那本厚厚的、精心整理了半個學期的物理筆記本！
脆弱的紙張在他蠻橫的力道下發(fā)出痛苦的呻吟，
瞬間被撕成兩半、四半……變成一堆絕望的碎片。
那些清晰的公式、工整的電路圖、用不同顏色標記的重點，頃刻間化為烏有，
雪片般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我的課桌、地面，還有我僵硬的膝蓋上。整個教室死一般的寂靜。
吊扇的嗡嗡聲被無限放大。幾十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聚焦過來，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韓昇的聲音在死寂中炸開，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我的耳膜：“魏漾！
你千萬別誤會！”他轉(zhuǎn)向那個坐在前排、正饒有興致托著下巴看好戲的明艷女孩，
語氣急切得變了調(diào)，“我跟她什么關(guān)系都沒有！都是她自己一廂情愿，死纏爛打！
仗著住得近，從小就跟個狗皮膏藥似的粘著我！煩都煩死了！你看，
她連我的筆記都要偷著抄！這種騷擾，我早就受夠了！”“騷擾”兩個字，他咬得又重又狠，
帶著一種急于表功般的唾棄。時間仿佛凝固了。血液瘋狂地沖上我的頭頂，
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滅頂?shù)难灐?/p>
我死死盯著膝蓋上那些散落的紙片，那些被粗暴撕裂的電路圖，
扭曲得如同我此刻支離破碎的心跳。耳朵里嗡嗡作響，蓋過了周遭的一切聲音，
于撇清的指控在反復回蕩——死纏爛打…狗皮膏藥…騷擾……教室里壓抑的寂靜終于被打破，
竊竊私語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帶著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
黏膩地貼在我的皮膚上，像無數(shù)細小的針在扎。前排，魏漾輕輕地“哦”了一聲，
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了然于胸的戲謔。她微微側(cè)過身，
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慘白的臉上掃視了一圈，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細微、卻足夠刺眼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帶著勝利意味的玩味。那一刻，
我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鬧市中央。羞恥、憤怒、委屈……無數(shù)種情緒在胸腔里翻滾、沖撞，
幾乎要將我撕裂。我猛地低下頭，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
嘗到了一絲咸腥的鐵銹味。我不能哭，絕對不能哭出來。眼淚一旦落下，
就坐實了“死纏爛打”的罪名，只會讓那對男女更加得意。3我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動作太急，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尖叫。我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手指痙攣般地、胡亂地將桌面上散落的紙片一把掃進懷里，像抱著什么骯臟的罪證。
那些鋒利的紙邊割破了我的手指，滲出細小的血珠，我毫無知覺。
在幾十道目光的無聲凌遲下，我跌跌撞撞地沖出教室后門，
把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魏漾若有似無的輕笑，狠狠關(guān)在門內(nèi)。走廊盡頭空無一人。
午后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光斑。
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身體順著墻根無力地滑坐到地上。懷里的碎紙片簌簌地往下掉，
像一場遲來的、無聲的葬禮。我終于松開緊咬的嘴唇，壓抑的嗚咽沖破了喉嚨，
破碎地逸散在空寂的走廊里，伴隨著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眼淚洶涌而出，
滾燙地砸在那些寫著公式的碎紙上，迅速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那水痕不斷擴大，
模糊了字跡，也模糊了我曾經(jīng)以為堅不可摧的整個少年世界。韓昇的當眾“切割”，
如同打開了一個黑暗的閘門。魏漾的目光，從最初的戲謔玩味，
迅速淬煉成一種冰冷的、帶著實質(zhì)惡意的針芒，精準地刺向我。起初是些小把戲。
我的作業(yè)本會莫名其妙出現(xiàn)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
沾著黏糊糊的飲料漬；剛發(fā)下來的、分數(shù)不錯的數(shù)學卷子，名字那一欄被涂改液粗暴地抹掉，
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小偷”；走路時，總會“恰好”有人伸腳絆我，
然后換來幾聲假惺惺的道歉和周圍心照不宣的嗤笑。魏漾從不親自動手。
她像個高高在上的女王，只需要一個眼神，
或者對著她那幾個新收的“跟班”抱怨幾句“哎呀，好煩那個林曉，整天陰魂不散的”，
自然有人替她沖鋒陷陣。她總是優(yōu)雅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著時尚雜志，
或者對著小鏡子整理她一絲不亂的卷發(fā)，仿佛這一切腌臜都與她無關(guān)。
惡意在無聲中迅速發(fā)酵、升級。某個悶熱的午后，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教室，
剛把手伸進課桌抽屜想拿水杯，指尖就觸到一團冰冷、滑膩、帶著詭異彈性的東西。
那一瞬間的觸感像毒蛇的信子舔過神經(jīng)，我猛地縮回手，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喉嚨。
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腥腐氣味已經(jīng)彌漫開來。周圍的同學也聞到了，
紛紛捂著鼻子皺眉看過來。“什么味兒?。砍羲懒?！”“林曉你抽屜里藏什么了？
”我強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指尖顫抖著，再次探進去，
揪住那東西猛地往外一拽——“啊——！”周圍響起一片驚恐的尖叫。
一條僵硬的、灰褐色的死蛇！扭曲著，冰冷的鱗片在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
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對著我！它的身體上似乎還沾著骯臟的泥污。
巨大的恐懼和惡心感瞬間攫住了我。我尖叫一聲，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甩開手，
死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我踉蹌著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胃里翻江倒海，扶著墻壁劇烈地干嘔起來，眼淚生理性地涌出?；靵y中，
我下意識地抬頭尋找那個始作俑者。魏漾就坐在不遠處的座位上，手里拿著一本攤開的書，
似乎正看得入神。但她的嘴角，分明勾起一個清晰無比、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死蛇事件像是一個信號，宣告著魏漾的“游戲”進入了更加肆無忌憚的階段。我的課桌，
成了她們宣泄惡意的涂鴉板。用紅色馬克筆寫的、歪歪扭扭的“賤貨”和“垃圾”，
像丑陋的傷疤一樣爬滿了桌面。無論我用濕抹布怎么用力擦洗，
那些字跡都頑固地滲進木頭紋理里，留下刺眼的暗紅色印記。課桌抽屜里，
時不時會“驚喜”不斷：腐爛發(fā)臭的老鼠尸體，被踩得稀巴爛、流出黏液的蟲子，
甚至有一次，是一只用過的、沾著污穢的衛(wèi)生巾，被惡作劇般塞在最里面。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每一次靠近座位，每一次把手伸進抽屜，
都變成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我的神經(jīng)繃緊到極限，
時刻提防著那未知的、帶著腥臭的“禮物”。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
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腦子里全是抽屜里那些冰冷滑膩的觸感。白天在學校，
我變得沉默寡言，像只受驚的兔子，眼神驚惶地躲閃著所有人，
包括那些或許并無惡意的目光。我試過反抗，試過溝通。在一次課間，
魏漾被幾個女生簇擁著從走廊經(jīng)過時，我鼓足勇氣沖了過去，
聲音因為緊張和憤怒而微微發(fā)顫：“魏漾！你到底想怎么樣？我跟韓昇什么關(guān)系都沒有！
我從來沒有……”魏漾停下了腳步，微微側(cè)過頭，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看著我，
里面盛滿了無辜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仿佛聽不懂我在說什么。她輕輕歪了歪頭，
聲音又軟又糯，卻像冰冷的刀片：“林曉同學，你在說什么呀？我們又不熟。”她頓了頓，
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和帶著黑眼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
“你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精神不太好呀？要不要跟老師說說？
”她身邊的幾個女生立刻配合地發(fā)出幾聲壓抑的輕笑。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噎在喉嚨里。她輕飄飄的幾句話，
就把我所有的指控變成了無理取鬧和精神失常。周圍的同學投來或同情或懷疑的目光，
更讓我如芒在背。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我淹沒。4絕望之下，我找到了韓昇。
他正和幾個男生在籃球架下休息，仰頭灌著水。我把他叫到旁邊無人的花壇角落?！绊n昇，
”我的聲音干澀沙啞，“魏漾她們…一直在找我麻煩。課桌被畫臟話，
抽屜里…有死老鼠、死蛇…我受不了了……”我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哪怕最微小的震動，
一絲曾經(jīng)作為“青梅竹馬”的舊情。韓昇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眉頭不耐煩地皺起，
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我眼底的絕望。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語氣里充滿了敷衍和不耐：“哎呀，林曉，你能不能別那么小心眼？
女生之間有點小摩擦不是很正常嗎？再說了，”他壓低了聲音，
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討好的口吻，“魏漾她…她就是有點小脾氣，你就多擔待擔待唄？
你看我追她多不容易啊，好不容易她才松口……你就別給我添亂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多擔待？”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副為了討好新歡而急于甩脫麻煩的嘴臉，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八齻冊谕页閷侠锓潘览鲜笏郎撸∵@叫小摩擦？
這叫小脾氣？！”“哎呀，那可能就是惡作劇過頭了嘛！”韓昇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語氣越發(fā)不耐煩，“你離她們遠點不就行了？別老往槍口上撞！忍忍就過去了，
高中又不一定在一起……”他后面說了什么，我已經(jīng)聽不清了。耳邊只有巨大的轟鳴聲，
像有一架飛機貼著我的頭皮飛過。我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看著他那雙為了魏漾可以徹底蒙蔽、徹底背棄過去的眼睛，
最后一絲殘存的期待也徹底熄滅了。原來，在“好不容易追到”的魏漾面前，
我遭受的一切恐懼和屈辱，都只是輕飄飄一句“多擔待”就可以打發(fā)的麻煩。
我甚至不如他鞋底沾上的一?；覊m值得費心。我轉(zhuǎn)過身，沒再看他一眼，一步一步地走開。
陽光很刺眼，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身后傳來他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還有他跑向籃球場、對著同伴嚷嚷“沒事了沒事了”的輕快語調(diào)。那聲音像鈍刀子，
一下一下割著我的心。世界在我眼前褪去了所有顏色，只剩下冰冷的灰白。我甚至開始覺得，
也許抽屜里那些冰冷滑膩的死物，都比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更懂得什么叫沉默的憐憫。
我成了班級里那個透明的、帶著“晦氣”的異類。課間休息時，我周圍的座位總是空著，
像一圈無形的隔離帶。偶爾有同學想經(jīng)過，也會下意識地繞遠一點。體育課分組，
我永遠是最后那個被挑剩下的，尷尬地站在場邊，聽著老師無奈地安排。
沒有人愿意和我同桌，仿佛靠近我就會沾染上什么不潔的東西。魏漾她們制造的恐怖氛圍，
像一層粘稠的毒霧，籠罩著我，也隔絕了所有可能的善意。
那些曾經(jīng)或許對我抱有同情或猶豫的同學，在魏漾輕描淡寫的暗示和韓昇的沉默縱容下，
也選擇了明哲保身。孤立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我的四肢百骸，一點點剝奪著呼吸的空氣。
日子在壓抑的恐懼和屈辱中緩慢爬行，像蝸牛拖著沉重的殼。每一次踏入教室的門檻，
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直到那個周五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的鈴聲終于刺破沉悶的空氣，
如同天籟。我?guī)缀跏橇⒖虖椓似饋?，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我飛快地將桌上寥寥幾本書塞進書包，拉鏈因為用力過猛“刺啦”一聲裂開一道口子。
我顧不上那么多，把書包甩到肩上，低著頭就往教室門口沖。剛沖出門口幾步，
一個刻意拔高的、帶著惡毒笑意的聲音就從身后追了上來，是魏漾的一個跟班：“喲，
跑這么快？趕著去投胎?。窟€是趕著回家給你那破桌子‘收尸’？
今天給你留的‘禮物’夠勁吧？死老鼠配死蟑螂，大餐哦！
”哄笑聲像毒針一樣扎進我的后背。我的腳步猛地頓住，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了。
一種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急速攀升。她們又放了東西！就在我的課桌里！我僵在原地，
手指死死摳著書包帶子，指節(jié)泛白。回去？面對抽屜里可能出現(xiàn)的、更令人作嘔的“驚喜”？
還是就這樣逃離，任由恐懼在想象中無限放大？就在我陷入絕望的泥沼，進退兩難時，
一個熟悉而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在走廊那頭響起：“曉曉？”我猛地抬頭。
是媽媽！她提著一個保溫桶，正站在走廊盡頭的光影里，大概是像往常一樣，
算準了放學時間給我送點熱湯。她臉上帶著習慣性的、溫暖的笑意，目光落在我臉上時，
那笑意卻像遇到寒流的春水，瞬間凍結(jié)、碎裂?！皨尅蔽业穆曇舾蓾脦缀醪怀烧{(diào)，
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巨大委屈和恐慌。媽媽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她根本沒看那個還在嬉笑的女生，
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我的臉上——那上面一定布滿了未干的淚痕、驚惶和長期睡眠不足的憔悴。
然后，她的視線猛地向下，越過我的肩膀，精準地投向我剛剛逃離的、那個靠窗的座位。
我的課桌。桌面上，
鮮紅刺目的馬克筆字跡——“垃圾”、“賤貨”、“去死”——在午后的陽光下，
像一道道流血的傷口，張牙舞爪，觸目驚心。
旁邊還用白色的涂改液畫了一個大大的、丑陋的骷髏頭。5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固。
走廊里嘈雜的放學喧鬧聲、魏漾跟班刺耳的笑聲，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變得模糊不清。我只看到媽媽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愕、難以置信，
迅速轉(zhuǎn)為一種山崩地裂般的震怒和無法形容的心痛。那心痛如此深重，
仿佛被撕裂的是她自己。“哐當——！”一聲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驟然炸響！
媽媽手里那個沉甸甸的、裝著熱湯的保溫桶，脫手墜落，
重重地砸在冰冷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銀色的金屬外殼瞬間癟了下去，蓋子崩飛，
滾燙的湯汁混合著排骨和玉米的香氣，猛地潑濺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