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地牢里潮濕的霉味混合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這是公主慣用的熏香。
“我要死了嗎？”
章程艱難地?fù)伍_眼皮，模糊的視線里，好像有人站在了他面前。
"大人...救我…"
章程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向前爬行，身后拖出長長的血痕。
指尖即將觸到來人靴尖時，嘉鈺公主的金簪狠狠貫穿他手掌將他釘在地上
章程痛到發(fā)出一聲悶哼。
她一把揪住章程的頭發(fā)，強(qiáng)迫他抬頭看向來人。
她冷笑一聲，聲音里帶著刻骨的恨意：
"看清楚了，這是不是你等的人？一個罪臣之子，也配讓駙馬為你抗旨？"
“他……！”
章程被猛的甩在一邊，鮮血從嘴角溢出，模糊了他的意識。
恍惚間像是回到那年鴻臚寺的夜，他抬手撫琴。
宗政楚文循琴而來，官袍肅穆，在見到他的瞬間，梨花飄落。
“《泫月辭 》？”他嗓音低沉。
章程抬眸：“大人也懂琴？”
宗政楚文笑了，似伸手拂去他肩頭落花
“現(xiàn)在懂了?！?/p>
可又一恍惚間，他好像真的看見了宗政楚文
那人一身素衣，跪在血泊里，顫抖著抱住他
“章程……我來晚了……”
“是幻覺嗎？”
他伸手想觸碰眼前人，卻只抓到一片虛空。
“大人……”
……
*
【第一章】
"大人……大人……？"
有人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宗政楚文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他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待看清是同僚崔琰的臉，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什么時辰了？"他聲音沙啞。
崔琰看著連續(xù)通宵辦案的宗政楚文，嘆了口氣
"寅時三刻。您又熬了一整夜？"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晃了晃："連茶水都喝干了?！?/p>
"有些案件牽扯太廣，不可懈怠。"
大理寺的桌案上堆著些許卷宗，有些未批完的還攤開在桌案上。
宗政楚文收起卷宗站起身，官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卻顧不上整理。
崔琰搖搖頭，看著他一副剛正不阿的模樣輕笑出聲
"大人，今日鴻臚寺設(shè)宴接待西域使團(tuán)，你別忘記。"
宗政楚文眉頭微蹙："我不善應(yīng)酬..."
"下官知道你不喜歡這些場合。"
崔琰打斷他，"但西域使臣來京都要走一遍過場的。"
宗政楚文沒在講話。
*
鴻臚寺張燈結(jié)彩，熱鬧非凡。陸陸續(xù)續(xù)來了諸多官員相互寒暄。
宗政楚文穿著一身官服，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觀。
西域使節(jié)正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帶來的珍寶。
什么夜明珠、珊瑚樹，聽得人昏昏欲睡。
"宗政大人怎么獨自在此？來來來，嘗嘗這西域葡萄酒。"
鴻臚寺卿遠(yuǎn)遠(yuǎn)看到宗政楚文，端著酒杯走過來。
他勉強(qiáng)接過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甜得發(fā)膩，讓他更加不適
"在下實在不勝酒力，失陪了。"
宗政楚文對鴻臚寺卿行禮便轉(zhuǎn)身離開。
鴻臚寺到處開滿了梨花。
僻靜的偏院內(nèi)，章程獨自在此撫琴，青竹簪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
遠(yuǎn)處傳來宴席的喧鬧聲，絲竹管弦，觥籌交錯，那是與他無關(guān)的熱鬧。
又是這樣……
他垂眸間，琴聲拉長了他的思緒…
記憶里母親教他彈琴的那個夜晚月光也是這樣透過梨樹枝葉，斑斑點點地落在琴案上。
曾經(jīng)，他也是坐在宴會席的人。
只是如今，他是罪臣之子，是教坊司樂師。
他連踏入正廳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這偏院里候著…等主人一時興起，喚他進(jìn)去助興。
他內(nèi)心深處的憂傷只能靠著琴聲舒緩開來。
宗政楚文不喜應(yīng)酬，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避開他們。
他轉(zhuǎn)過回廊走到僻靜處，忽然聽見一陣琴聲。
那琴聲清冷，在一片嘈雜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由自主地循聲走去，竟來到了鴻臚寺后院的偏角處。
隨著琴音望去，一株梨花樹下，坐著個素白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
烏發(fā)用一根青竹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頸側(cè)。
春風(fēng)拂過時，雪白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有幾片甚至停在了琴弦上。
"大人。"
那人雖注意到來人身著官服，但沒有抬頭，聲音比琴音更冷三分。
"你走錯地方了。"
宗政楚文這才注意到角落里持刀的守衛(wèi)。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玉牌——大理寺的令牌足以讓他通行任何地方。
"《 泫月辭》？"
宗政楚文不自覺上前一步，"為何只彈到第二疊？"
梨花簌簌而落，那人抬眸望來。
宗政楚文微怔，那是怎樣一張清冷的面容？
“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似秋水凝煙”也不過如此。
但那雙眼的眼底卻像封著一層寒冰。
"大人好耳力。"
那人起身行禮，素白寬袖垂落如翼。
"罪臣章程，見過大人。"
罪臣章程？上任太府寺卿章淮州之子？
宗政楚文記得這個名字："大理寺少卿宗政楚文。"
他本就不善言辭，只能生硬地自我介紹。
"《 泫月辭 》太悲。"章程忽然說
"第三疊有暗示曲終人散的悲愴，今日西域使節(jié)來朝，不吉利。"
章程抬眸問到：“大人也懂琴…”
宗政楚文沒想到此人已是戴罪之身，竟然還會顧及皇家顏面，不由得對此人多了一份好奇。
他笑了笑回答：“現(xiàn)在懂了。”
遠(yuǎn)處傳來崔琰的呼喚："宗政大人！鴻臚寺卿正找您呢！
"他轉(zhuǎn)遍了整個鴻臚寺，怎么也沒找到宗政楚文，急的滿頭大汗。
崔琰官職大理寺丞，和宗政楚文相識多年，崔琰辦事圓滑機(jī)敏，會幫宗政楚文擋官場應(yīng)酬。
宗政楚文身邊不喜歡帶隨侍，但是和這位同僚的關(guān)系還算可以。
宗政楚文沒有回應(yīng)崔琰，看向章程問到
"你今天是來演奏的？”
“回大人，罪臣奉教坊司的命前來為西域使節(jié)彈奏?！?/p>
“那一會我來欣賞。”
章程在教坊司的時光里見多了形形色色的官宦子弟。
所以宗政楚文這句話對他來說掀不起什么波瀾，他并未作答。
宗政楚文說完行禮離開。
走出十余步，他回頭望向院落。
章程仍立在梨樹下，一瓣梨花正落在琴弦，他抬手輕輕拂落花瓣。
崔琰在回廊拐角逮住宗政楚文
"你怎么跑偏院去了？公主的鸞駕都快到了！"
"公主？"宗政楚文一愣。
"就是那位年方十六、最得圣寵的嘉鈺公主啊？"
崔琰拽住宗政楚文的衣袖繼續(xù)道："聽說皇上有意把嘉鈺公主許配給你呢！"
此時兩人行至大殿…
西域進(jìn)貢的琉璃燈將整個宴會廳照得璀璨奪目。
官員們穿著華貴的官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喝酒談笑。
宗政楚文皺眉剛要開口：“我不...”
“別急著說不合適！”
崔琰急忙打斷，湊得更近些：“你想想，令尊在世時是鎮(zhèn)國公，令兄邊防大將軍，令堂出身名門望族，你自己又是大理寺少卿。
放眼滿朝文武，還有誰比你更配得上公主？”
正說話間，殿外忽然鼓樂齊鳴。